一個退伍老兵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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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滇
我年輕時立志從軍報國，數十寒暑之後，歸隱山林。想當年名作家易君左先生寫了一輩子的文章，作了一輩子的詩，最後卻有「作詩三十年，不值一文錢」的感慨，對照我們，又何嘗不是「當兵三十年，一切付雲煙」？
一生軍旅，有苦也有甜，有淚水也有辛酸。茲將在軍旅生涯中所碰到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做一番回顧，就當作一個退伍老兵的回憶錄吧！
一、航空失事：一場無法言說的悲劇
早期我曾參加傘兵訓練，當時服務單位的弟兄，只要能完成「五次傘訓」就算合格的「傘兵」，照年度訓練計畫，每年都得「複訓」乙次。一轉眼，已是46年前之事了，當時空難發生，未便對外公開，免得影響民心士氣。
記憶有點模糊，大概是民國71年的某月某日，筆者將要去報到的中隊大半是「國雷演習」返台的戰士。剛好輪到年度訓練，預定由空軍兩架C119飛機裝載，航行路線是由淡水河上空，經觀音山缺口飛過，到林口高爾夫球場，跳傘著陸「再集合傘兵」，接受長官的鼓勵、犒賞。構想雖好，風險未顧。
演習前一日，原由副隊長領隊，因家有事，臨時來電，要趕回處理，改由中隊少校輔導長領隊。演習當天，兩架飛機裝滿了空降戰士，他們全副武裝上場。本中隊算第二架次，兵員多屬滇籍弟兄。早餐後乘車到機場，登機後立刻穿傘掛鉤，跳傘長逐一檢查，向飛行員作OK示意，飛機隨即發動引擎，在跑道起飛，照預定航線飛行。當天觀音山的頂點有薄霧，能見度稍差，機上駕駛算是「老手」，將操縱桿拉高了起碼30公尺，平安飛過。但駕駛員一時疏忽，未通知第二架「照做」，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第二架進航，未做飛越雲霧之處理，一場災難立即發生：機翼碰到山壁，機頭也撞了上去，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導致機上的駕駛、副駕駛、通信員、機工長、跳傘長、空降傘兵、及那位臨時代隊的少校輔導長，全數光榮地犧牲了！
出乎意外，有位士官長掛勾在後，因風太大，尚未進場即被風吹落，他撿了一條命，事後調查，他與空難無關。中隊長未上機，因人數少，由別人代其領隊，他是山東人，姓崔，陸官正期生，陸軍參大畢業，身高一米八，為人直爽正派，是可造之材，以他的資歷，未來應可當上大隊長或總隊長。可能因「空難」事件、心情深受影響。他最不滿意的是空難發生後，每位長官皆詢問：「機上有多少兵？多少台灣兵？」就是無人詢問機上還有一位少校輔導長？崔隊長受此影響，放棄軍中發展，改考軍訓教官，圖個安全，多個鐘點費，可以照顧家小，每年教師休假三個月，他薪資照領。
當年筆者還在一總隊，駐防屏東水底寮，營區週邊全是農田，離開營區什麼人也不認識，因此覺得非常無聊。上年度在澎湖，一個年度內，兩次當選「莒光連隊」，缺未佔到，現在還得代理中隊長，閱兵分列，戰備訓練，高裝檢查。責任重不說，弄得「一肚子火」！（隊長、區分隊長，全去參加60砲及地面戰術受訓去了）。因親友多在北部，只好想法往北部的單位調整。
我要去報到的那個單位，前任輔導長已犧牲了，後面又調來一位呂少校補充。他完全不知曾經發生過「空難」的事情，當他到任了解狀況後，嚇了一大跳！他的家住高雄，即想法外調，剛巧與筆者對調。而我北上去什麼單位？狀況如何？也完全不知情，簡直是「盲人騎瞎馬」有點冒險傾向。
奉調之單位，報到後未與呂少校見面，他交代一位預官向我作口頭「簡報」，是一般政戰工作，未提及「空難」事件。大隊長潘上校，對筆者的能力很賞識，並訓令：「你在的中隊，宜注意團結安定，隊長受了一點刺激，即將調軍訓教官……」。自到任後與崔隊長相處很融洽，他是北方人，很乾脆，但有點「憂鬱感」？是否受空難之影響，不便多問，更不能去查飛行名單，是哪幾個雲南老鄉犧牲了？就這樣，山東崔去當軍訓教官，江蘇祝來當中隊長，一去一來，領導階層有「磨合期」，中隊輔導長盡力調整，以維護主官領導威信，穩定士氣，療傷止痛。
二、避過車禍：臨機應變的考驗
特種作戰部隊，每年有「大隊測驗」，猶如步兵師的「營測驗」。不同的是要「先空降」，再進行地面戰術。被攻擊的目標，要有假設敵中隊，演訓項目，多是配合性質，如伏擊、突圍、反滲透、襲擾、據守要點、撤退、阻絕交通、動員群眾等。就戰術上而言，多是「被動」，誘導參演部隊，順利完成年度訓練為目的，不會設置過多的「難題」。
中隊授命後，擔任「假想敵中隊」，出動官兵約21人，「全副武裝」，外加三天兩夜的補給品。後勤支援則包括：每日三餐的伙食、所需的糧秣附餐、行政車裝載炊具、鍋碗瓢盆、及野戰勤務等一應俱全。兩部車，一部裝載部隊；一部裝後勤支援。筆者參演過好多次測驗，對演習狀況頗為熟悉，只是每次地形不同，路線各異，要命就在這裡！
這次演習「假設敵」，仍由筆者以少校輔導長身分指揮，處理各個階段之狀況。照理講應是非常輕鬆才對，其實不然，因地形路線之變更，造成很多困擾。從關西進入馬武督，都是山路，雨後溪水暴漲，多數道路泥濘不堪。有一段必經之路，山水沖壞路基，邊緣坍方，左側50公尺處是懸崖，如強行通過，非出事不可。經帶領隊職幹部勘察，彎路懸崖之地，只可容空車通過。我的處置要領為：
- 運兵車：部隊全部下車，脫去鞋襪子，捲起褲管，光腳涉水過河，讓車子空車過去。
- 行政車：減輕其重量，部分補給品，用人力搬走大部分。駕駛開車，後輪有一個懸空，其開車技術，還算良好，小心翼翼地慢慢操盤，駛過危險區，除了濺到泥濘外，人車皆安全抵達目的地。所有官兵都給他熱烈的鼓掌、歡呼！
部隊再度集中，總檢查結果，人員不少，物品安全，算是有驚無險地避開了一場可能發生的車禍。本次領隊指揮，如不作斷然處置，後果不堪設想。一車官兵21人，一車補給品，會全部報銷，誰能負起這個責任？年度「大隊測驗」將會受到重創，除了究責之外，還得交軍法審判。不是吹牛，一步之差可能全軍覆沒，不會「安全過關」，因處置適當，假設敵任務，才得於圓滿完成，順利交差。年度之內的「大隊測驗」也順利結束，上級長官如何評價、考核，不便過問，只有天知道了。
三、從陸總到國防部：參謀考試的考驗
當年是否派任重要軍職，需通過參謀考試，時任的陸軍總司令，要求相當嚴格。1970年6月初，我在沒有任何預警之下，接到電話通知，當天要到陸軍總司令部參加考試（考試時間為四小時）。由於是臨時趕到，考試已在進行中了。考題由考生自行抽取，我抽到的題目是「監察工作的執行」，由於過去曾經處理過這項工作，涉及的重大案件多與工程建設有關。從設計、圖面繪製、預算編列，到招標施工、各期監工、再到驗收結報，每個環節如果出了問題，都會造成嚴重的損失。除此之外，其他重大違規案件如：貪污、腐敗、殺人、放火、搶劫、自裁等也包括在內。這些案件的處理程序有案可循。
考試還包括一篇論文和若干問答題，我全部在兩小時半內提前完成。事後查詢，得知我順利通過了考試，但由於總部沒有空缺職位，上校和中校職位也都「客滿」。最終，因沒有加入任何派系，只有在大門會客室接到一通電話後，便「謝客走人」。
雖有報名參加考試，但未事先得到通知，臨時來電，說考就考，於是立即找來駕駛兵，開車到博愛特區指定地點報到。上大樓後，遇到了三位認識的上校，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這裡缺多，但不是誰都能來，至少要通過考試這一關，加油呀！」語氣中帶有安慰和鼓勵。
進入考場後，我嚇了一跳！參加考試的人員多是陸海空聯勤中央單位的頂尖高手，他們學經歷完整，背景雄厚，與他們相比，我甘拜下風，差點雙腿發抖。考試方式與陸總考試一樣，亦是自行抽取考題，我抽中的題目是「大軍作戰之反登陸戰」，正好是我的專長。我曾擔任師級首席參謀，負責政治作戰、全民聯合作戰和戰地政務動員，因此我迅速展開作業，繪製作戰透明圖、撰寫五段命令、作文並回答了附加問答題。……
軍事作戰中，必須陸空配合、步炮協同，集中裝甲部隊將敵人打下海。後勤支援和全民聯合作戰應迅速跟上，以鞏固戰爭成果，整個考試須在三個小時內完成，幾乎沒有時間思考。海空軍人員無論是否涉及相關業務，也應參考此計畫。事後經由主辦單位通知，通過「參謀考試及格」。然而，要進入部門工作難如登天，除非處長或副處長要人，否則再大的學問也無法進入。……
政戰部雖有一位雲南同鄉，卻無法提供幫助。政一、政二、政三、政四、政五的眷屬管理都表示「沒有缺」。要晉升到更高階級沒有缺額，而退伍時間又未到，在毫無辦法的情況下，申請調往福利總處，可能會被下放到中南部一些「鳥不生蛋」的地方，即便找到合適的單位，陸總也可能不放人。剛巧，主任住院，副主任代行職務，這才網開一面，在徵調同意函上劃行。
四、從台南到台北：福利中心主任的挑戰
進入福利總處後，我採取「先遠後近」的策略。在台南縣中心，需要協調並聯絡當地縣市政府、情報單位和各級民代，按照計劃逐步推進，打好基礎，再申請設立「善化分站」。在這過程中，抽調業務熟練的員工，組建專業團隊，確保營運正常並逐漸走上正軌。當年，省府中心、彰化中心及台南市中心均面臨困境，虧損嚴重，其中台南市中心的情況尤為嚴峻。由於台南市中心的虧損持續增加，導致三位中心主任相繼更迭。儘管總處從陸軍挑選出具有豐富查案經驗的李上校出任新的中心主管，但每月的會計報表仍然呈現「紅字」。李上校雖是一位聲名顯赫的人物，但似乎尚未完全適應中心的作業流程，他每次在總處開會時都要求調整，最終被調離了中心。
總處再度尋找繼任人選，指名要我去，也不知道那是「陷阱」還是「機會」？我算什麼？竟也敢去「冒險」！最後經過考慮，我還是硬著頭皮接任了此職位。但向總處報備，南市中心人員職掌必須調整，既得利益者必然會反彈，因此總處要諒解並支持此舉，預期業績可以轉正。新任總處長李將軍為人公正開明，允諾全力支持，我也前往總務、政三、政四及其他行政部門拜碼頭，爭取支援。
調任台南中心報到的第一週，我不說話，只觀察。第二週，本人明確表達整頓決心，派檢察官進行貨物清查。要求廠商排列貨品，不合格者退貨，缺貨者罰款。查驗完成後，蓋章押運入庫，並建立卡片管理系統。例如：若缺少100箱奶粉中的20箱，則需買回並將等值金錢交會計，打入收銀機，確保每個環節滴水不漏；其他零星物品，如有過期，將由廠商收回並更換為新產品。嚴禁中心員工與商人私下交換條件，違者輕則解雇，重則移送法辦。市場上的滯銷品經過調整後，也能大賣。市場的耗損率為降為萬分之七，累積起來數字相當可觀。每月廢紙收入不少於一到兩萬元，年終時集中計算，員工每人可獲得一套制服，並享有分紅，相當於加薪。市場經理是一位足智多謀的經理，政校一期的空軍上校退伍，通情達理，善於合作，各項工作順利推展。儘管中心一度虧損，他已經成功扭轉局面，實現盈餘。
台南中心整頓完畢後，因工作需要調台北縣中心。當時的縣長林豐正先生為人謙卑和氣，溝通非常順暢，對於新到任者，給予很多的鼓勵和支持。台北縣中心位於板橋，隨著業務的擴大，車輛數量增多，嚴重影響了交通，因此我們決定搬遷中心。目前有兩處可供選擇；一處是菜市場，另一處是莒光堡。經過比較，我們選擇了莒光堡，因為它的地下室寬敞，非常適合我們的需求。
消息傳出，四面八方的關說壓力如潮水般湧來！有將軍、有民代、有議員，一批接著一批，應接不暇，弄得你非常頭大。才知道這個中心主任的工作真的「不是人幹的」！最後，我不顧任何壓力，還是搬往莒光堡，再找林姓議員「護航」。他是堡主，在議會全力支持，使工作得以順利推展。縣政府也象徵性地補貼了一些經費，數額甚微，不足以應付實際需求，因此我們只能自行調配資源以完成設計，從未向總處抱怨。
中心的問題仍然存在，設有七個分站：中和、永和、泰山、新莊、新店、中央新村、瑞芳。每個分站都有一位經理，多數是退休的老兵。在領導統御方面，我們只談如何帶領部下，並未涉及如何帶領老長官。在中心內部，我們公私分明，在公事上我是上司，但私下對於老前輩們的建議，我會尊重。在執行任務時，依照「福利法規」行事，那本「聖經」，大家都很清楚各自的角色和責任。身為中心主任，我始終秉持公正無私的原則，不重視背景，只關注員工是否盡忠職守。為了防止弊端和避免損失，我堅決不與廠商有任何不正當的聯繫。儘管過程中可能得罪了一些人，但這些都是為了公事，不計個人得失。
五、臨機處理與重要活動推行
星加坡的星光部隊在台受訓時，有一班士兵穿著軍服但沒有證件，想要進入購物中心，我通知市場經理，准許他們進入，視同盟軍處理。一位天主教長老教會的神父，黃頭髮藍眼睛，塊頭高大，沒有證件，也要求進入購物中心。我交代傳令員用主任的證件替他結帳，收銀員能夠順利處理，該神父對中心的周到服務表示感激！上述兩件事情如果處理不好，總部會責難，中心也會跟著倒楣！
1974年12月25日，舉行中校升上校的晉升儀式，共有約150位來自各個不同單位的中校軍官參加。筆者排名第二，參謀總長親自點名，他非常細心，從上到下檢查一遍，才用紅筆圈上，以示「過關」。也有被劃掉的例子，聽說有一人在某報工作，很有才氣，但因為他在報社待太久，缺少了軍人精神，被劃掉了。
六、結語
上述的片段回憶，只不過是筆者在軍旅生涯中遇到的一些事情及感受。生活如同一場戰鬥，需要不斷前進，絕不能退縮。在軍中或社會上都是如此。學習他人的成功經驗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通過自己的考驗，建立一套適合自己條件和能力的生存法則。隨著科技的創新和環境的變化，我們必須站在不敗之地，才能制定勝利的策略。這只是我的看法，我知道自己見識有限，如果有更高見解的人能給予指點，會虛心接受，無任感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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