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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情懷:抹不去的溫暖與感傷

喬 麗

 


我不擅長告別,即使我這一生都在告別。

我不擅長告別,於是便不接近。

事實上,我和所有人一樣,不知道除了重複以外,還能如何表達對故土的複雜感情。我知道你們可能會,或者已經厭煩這種夢囈式的訴說。是的,伴隨著一次次的離開和回來,我反復地歌頌我的家鄉,又批評它;讚美它,又指責它。

我們是如此地想要剝離卻無法剝離,想要否認卻無法否認它和我們的血脈關聯。誠如詹姆斯·伍德所說:「每一個流浪者的荒漠,仍舊需要原初歸屬地的綠洲。」這似乎就能解釋了縱然它在我們成長途中一次次變得陌生,但我們永遠記得它在我們小時候的樣子。雖然,過去的它,從某些方面來說,不見得就比現在的它好,可是,我們仍不能自拔地深深迷戀於鐫刻在記憶深處裡的那塊原初的土地。

別無他法,我們只有反復地吟詠有關家鄉的一切。像一個個垂暮的老人,每每見到一個人,都要反復地講述她的那些陳年往事,翻出任何記憶中能和它有同義及近義關係的事物來,反復地向所有人證明,它有多美麗,它值得我們所有的回眸和眷戀。


 

第一章 回鄉記

 

一直以來,不是特別敢寫有關故鄉的文字,但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覺得對於這塊從我出生起就缺席的土地,尚有許多未言之言。隨著時光的流轉,一點一點地堆積起來,我身體裡流浪的血液因素也開始一滴一滴地注入了某種凝血劑。這種悲傷越來越濃稠。我想,如果我一直保持緘默,它會不會在我體內凝結成固體,讓我永遠化成一塊遠在他鄉的望鄉石。我必須得為它寫點什麼,留下點什麼。

 

一、昭通老家

 

在我長大以後,母親告訴我第一次回到昭通老家的趣事:當父親帶著我回到瑞麗與母親會合時,我已經一周沒有洗過臉了。蓬頭垢面已不足以形容,鼻孔上還有被抹過又乾掉的鼻涕糊,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對於另一隻鞋的下落父親則很疑惑,還問母親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掉了,好像母親在現場似的。總之聽下來,當時的我,外形就像是丐幫最小的小弟子(我一直忘記問一個問題:那老爸呢,他洗臉沒?等我想得起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早已記不起這回事了)。

那是我出生後第一次隨父母返回昭通老家,只是沒待兩天,母親就受不了老家的冷和窮,嚷著要回去。父親沒辦法,想多陪陪爺爺奶奶,就讓母親先走,又捨不得我,想讓我留下來陪他。可是我也想回家啊,老家有什麼好?冷就是冷,母親給我穿了多少都還是冷。那個時候還沒有羽絨服,只能一層一層地在身上猛加衣服,整個人穿得像稻草人一樣,軀幹完全不能動彈,兩隻手臂和雙腳也無法彎曲。到處都是白茫茫的霧和霜,一眼望不到邊的田地種滿了洋芋(馬鈴薯)和蘿蔔;住的房子是土基房,地板也是硬泥巴,地上挖了一個坑,裡面燃著火炭。晚上睡覺被子又冷又硬,怎麼住得慣嘛!

最終我肯留下來陪父親,是因為他說回去的時候要帶我坐飛機。飛機啊!在那個年代能「坐飛機」簡直就是不得了的天大的事情。結果是,父親帶我坐了七天的貨車回到瑞麗,連飛機的影子都沒見過。

第二次回老家,情況就好多了,是父親開了一輛吉普車,載著我們回去的。那個時候他和母親已經離婚好幾年,我高中畢業,剛製造了一次離家出走事件,他回老家時就把我和哥哥也帶上了。

路還是不好走,開吉普車開出拖拉機的感覺來,坐在車裡,顛得七葷八素,頭暈眼花。從瑞麗到昆明硬生生地開了兩天,再到昭通,又是實實在在的開了一整天。

這次回老家,連遠在北京的小叔也一起回去。他的新婚妻子對我們來說,簡直就像影視明星一般的漂亮,加上一口和電視播音員一樣的標準京片子,驚豔得不得了。她帶了很多當時最流行的大寶SOD蜜送給我們,一人一瓶,很是稀奇,我們寶貝到不行。

經過這麼多年,老家的經濟條件好像還是沒有什麼改變,除了爺爺、奶奶蒼老了一些之外,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天還是那麼冷。第一次回老家時年齡小,不懂得挑三揀四,現在不一樣了,就覺得被子不但單薄,而且又硬又髒,便生了嫌棄之心。尤其是發現居然有一只米粒大的黑色蟲子,仔細一看,哇!不得了,原來是只蝨子!我隨即偷偷地告訴了遠自北京來的小嬸嬸,她和我一樣也被嚇壞了。不過她告誡我不要往外說,免得鬧矛盾。我是不懂這些人情世故,但小嬸嬸是位教師,她說的肯定沒錯,就聽了。因此在老家住的那幾個晚上,睡覺時,總會把衣服上的帽子拉上來戴起,再將拉繩繫上;被子只敢蓋到胸口,在半夢半醒之間,手腳冰涼地睡。

現在說起那些久遠的往事,不得不坦承,時光就像水銀瀉地般吞噬了我的記憶,緩慢,無感,令人心生畏懼和恐怖,故鄉的面貌就這樣在一次又一次的啃噬裡,逐漸變得殘缺不全。如果硬要回憶,那勉強可說的,可能是那條滿是魚蝦的田野中間的涓涓細流及那些把我嚇得半死的蝨子們。

我並不想感傷那些如今已不存在的小河流、泥鰍、小蟹、田地和村莊。不管你情不情願,土地與人的聯結正在以各種方式異化;歷史發展下的城鄉面目,每個時代都有所不同,我沒有能力評判大地的現在和幾十年前、幾百年前、甚至幾千萬年前,哪種面貌更好一些。

溪水總是急著要流向海洋,而浪花卻渴望著重回土地。所以,我並不想感傷,唯有失落。因為我這一生的時光曾有那麼一丁點兒是留在這裡的,是我生命的起源。父親及爺爺,對一個家族的兩代人來說,這塊土地已烙下了足夠的印記。當我的身體和這塊土地漸行漸遠的時候,內心有一股緩慢滋生的力量,隱秘地、不可阻攔地和皮囊逆向而行。


 

二、北京之旅

 

第一次回老家,被父親忽悠坐飛機未遂之後的多年,我終於坐上了飛機。這一架對我來說,簡直就是龐然大物的波音737,從邊陲之地起飛,越過雲貴高原,飛過長江與秦嶺,穿越重重迷霧,到了比天空更加蒼茫的北京,目的地是小叔家。在我去的前一個月,爺爺也剛被小叔兩口子接了過來。

飛機緩慢地降下飛行高度,而我──小小的我,貼在飛機的舷窗邊,貪婪地往下看:巨大的城市像一幅遼闊的畫,中間的空氣卻像一層深灰色的濃稠的紗,使來自地面的燈光閃閃爍爍,仿佛天地倒置,星辰在下。

到了北京,除了好奇,就是難受。每個離鄉背井的人,最先作祟的都是胃。我們的胃比我們更有鄉愁,更眷戀某一種食物。譬如洋芋、酸扒菜、大米飯、所有不加小粉煮出來的任何湯。某日,我在廚房裡準備泡麵吃,見爺爺緊皺著眉頭踱著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個饅頭,嘴裡喃喃地說:「吃豬食一樣!」我忍不住笑了。原來爺爺也不習慣哦。

我已經記不清當年叔叔院子的具體位置,應該是很偏僻的地方了。因為在那樣繁華的京城裡,居然還有個那麼大的院子,種著一些蔬菜,而我總因為是弄不清楚那些蔬菜的品種,常被叔叔笑話。

長安大街、天安門、故宮及長城對我來說,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無比的新奇,似夢非夢般地四處遊蕩。唯一的存在感是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那個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的小女孩兒。

離開北京後,爺爺不久也回了老家。那個去北京之前曾經可以肩挑百斤重擔的矍鑠老人,回到昭通後卻一病不起,北京那一次竟成了我和他的最後一面。直到如今,我腦海裡的爺爺仍然是那一襲深藍色土布長袍,戴著一個大大的黑色包頭,臉膛瘦削,佈滿老人斑,似笑非笑,看著叔叔院子裡的那方寸菜地,仿佛在嘲笑它的袖珍和小氣。


 

三、榮歸故里?

 

就跟東北人喜歡稱呼女孩子為「丫頭」一樣,「姑娘」這稱呼是我昭通老家的人們喜歡用的。自小被父親和幾個叔叔叫著「姑娘」長大,一直到現在仍然這樣地叫著;每次說話前,都會清清楚楚地喚一聲「姑娘」。我呢,一聽這聲稱呼心裡頭先就柔軟了三分,聽話了三分。

某日,一位昭通籍的老師給我微信的時候,居然是以「喬姑娘」相稱,我這心,立刻就化了,即時就回了微信過去,仿佛對方就是我的親人。

掰開指頭一算,約有20餘年未再回過老家了。(當然,上一次到昭通開筆會不算的,因為那次除了開會和住宿的場地,哪兒也沒去)。老李一直說我是冒牌的昭通人,我特別不服氣:憑啥我就不是昭通人呢?就因為我沒出生在昭通?那也是因為我父親學校畢業後,工作分配去了邊境線上的小城瑞麗,可這並不能改變我的血緣。

2019年5月,參加雲南省報告文學協會的年會,地點就在老家。19日飛到昆明,次日清晨,麗海和老李到酒店接了我,三人一車自昆明出發了。和前兩次回老家不一樣的是已經有了高速公路,四平八穩。車上,老李開玩笑說:「你這是榮歸故里」,我一下子臉熱心跳,羞赧起來,明知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卻在心裡跟自己認真了起來。

古人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而我這忽忽半生,一事無成,財不足以置辦豪車大宅,權僅夠支使家裡的土狗一隻,既無何「榮」,何來「榮歸」?一時之間竟答不上話。

父親是家中的老大,畢業後原本是應該分配在昆明軍區做一名軍人,但命運給他拐了個彎,陰差陽錯,分配到了瑞麗。也就在這,他和母親相遇了,完成了命定的一場姻緣。和所有相愛而結合的男女一樣,對愛情和婚姻抱有天然的樂觀主義進入,後來卻不得不狼狽地掙扎著爬出這方泥塘。

若以世俗標準來看,當時的父親在事業和婚姻上算是略有小成,年紀輕輕便已當上管理高層,生養了一兒一女。隨著父親的根基日漸穩固,老家幾位弟兄也來到瑞麗發展,各自也都有了一片天。看起來,父親這一代的家族似乎到了一個鼎盛時期。

九十年代的瑞麗,正是改革開放後最為繁茂的時期。如同洩洪的閘門,人群和財富從各個通道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翡翠、黃金、紅藍寶石、水晶瑪瑙……讓人目瞪口呆應接不暇。伴隨而來的自然還有無法預測的風險和跌落,昨天還是挑著擔子賣滷蛋的小販,忽然間就成了大飯店的老闆;今天還是荷包充實的商賈,明天就一文不名的淪落街頭。

如果沒有那一年的意外,我很有可能成為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小姐,可是命運之手從來不容人抵抗,它將我家撕成了碎片。人類的貪欲已是原罪,自出生便隨附而來,終生與之作戰。父親沒有足夠的力量與意外對抗,有很多想要更多;一次足夠高度的跌落,便終身無法從容地起身。

從那次經濟上的意外發生以後,父親開始性格大變,怨氣滿腹。我也開始畏懼每一次跟他的接觸,因為每一次見面唯一的內容就是聽他罵所有的人;罵該死的婚姻、罵這個社會,從30年前開始歷數「罪狀」。我悲哀地看著腰背尚能挺直且髮鬚烏黑茂密的父親,終於有一天,我打斷了他的話:「爸爸,如果你一直活在過去,那你就永遠沒有現在和未來。」 「未來?我都這把年紀了,早死早好!現在過成什麼樣,也不要你們管!」父親依舊中氣十足。「可是,爸爸,我從小看書,看到的都是年長的人可為年幼者做表率,長者都看淡所有的爭鬥,可是在我們家,為什麼不是這樣呢?我一直在看到的都是你們互相之間的爭鬥和不原諒,這是您們要教給我們的嗎?」

聽到這句,父親不再發怒,突然就沉默了,低頭呼嚕呼嚕地吸著他的水煙筒。從那以後,再沒有聽他抱怨過,整個人,突然就平和了。

受父親那次事業下跌的影響,幾位叔叔的境遇也開始走下坡路。可是,經過城市生活的他們,又如何回得去?「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如今,這些父系的親人們,一個個如離枝的葉子散落各地,為一家子老小拼盡全力,和生活死磕。

一路上,東想西想,居然很快就到了。算一算,從昆明到昭通,如今的車程只用了五個小時。


 

四、洋芋之愛

 

拼湊我現在殘存的回憶碎片,昭通爺爺的家,毫無疑問是在農村;木房子,有一個低矮的閣樓,屋子中間有個火坑,地面是深褐色又隱隱帶點紅色的膠泥土壓成,被奶奶清掃得一塵不染。屋外是一壟一壟平平整整的田,當時種的是紅蘿蔔,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童年時的我曾偷吃過。翠綠的葉片小小的又柔弱細長,上面還有一些軟軟的絨毛,我將它的葉子攏在一起,向上輕輕一拔,一根和我手腕差不多粗細的紅蘿蔔便出世了。纖長的身體帶著濕漉漉的泥土,有一種透明的晶瑩質感。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它入口的滋味,還帶著初冬時霜的冰冷,仿佛給它更帶來了一種舉世無雙的清甜,這滋味令我終身難忘。

比之紅蘿蔔,昭通的洋芋,我也吃了很多,是第二次回老家時吃的。洋芋和昭通醬,是我那一次的發現,它倆是絕配,天作之合。奶奶把洋芋放在屋子中間的火爐上烤,還沒烤熟,一股焦香味就像鉤子般地鑽到鼻腔裡,把饞蟲給勾出來了。沒烤熟之前,奶奶是不給我們碰的,直到外皮成了脆脆的焦黃色,她用一根筷子去試探:如果筷子能很輕鬆地插進它圓滾滾的身體裡去,說明熟了,反之則還不可以入口。熟了以後,奶奶就用兩個手指飛快地將熟了的洋芋提拎起來,另一隻手則迅速用靛藍色的粗布衣襟接住,撣撣灰,放在一張小小草紙上,蘸料是她早已準備好放在土碗裡的昭通醬。如果洋芋烤熟了的時候奶奶剛好不在,我們就會開搶,一個個都快成年的大孩子了,還跟小頑童一樣沒形沒狀,搶來搶去,搞得土豆(洋芋的別稱)一個個滿地打滾。

記得有一次和哥哥吵了架,我賭氣不搭理他好幾個小時,他就一直在我面前繞來繞去討好我。我跑到火塘面前坐起,扔個洋芋進去,快熟的時候他又跑來了,站在我面前嘻嘻笑。我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快讓開,別對我的洋芋虎視眈眈!」話一出口,自己就忍不住「噗嗤」笑出來了。「媽呀,虎視眈眈你的洋芋?」哥哥愣了一下,幾乎笑到打滾,屋裡所有的人也都樂不可支。正笑著,突然聞到一陣焦臭味,趕忙四處尋找,卻發現是自己的腳踩在火塘邊的鐵條上,橡膠鞋底已被烙出了一條烙印。

再一次,爺爺坐在火塘前一個人呼嚕呼嚕地吸著水煙,披著件灰藍色的布衣外套,纏著深藍色的布包頭,一雙手納的黑色粗布鞋,灰白色的鬍子,大概有我半隻手掌那麼長。現在回憶這個場景,竟然如油畫一般的美感。我拿了幾個洋芋放到火塘旁邊,用灰埋起來,坐在旁邊的爺爺笑起來:「小麗,你那麼愛吃洋芋呢。」我「嗯」了一聲就準備走,爺爺把我叫住,說要跟我擺擺白話。

爺爺一邊呼嚕呼嚕地吸著水煙筒,一邊跟我講:「你們在宣威、會澤和東川還有三個奶奶哩!」「哈?!」我的嘴巴剛張大還沒來得及其他反應,就聽見另一個幽幽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那你要不要帶她們去認認親呢?」是奶奶。爺爺肯定是被嚇了一跳的,連我都看得出來他的強作鎮定,哈哈。瞅一眼奶奶,趕緊換了個話題。藍布長衫黑褲子的奶奶白了他一眼,顛著小腳出去了。這件事後來被我當成家裡的趣事說了好多次,直到現在,爺爺、奶奶都已作古多年,我也不知道那三個地方是不是真的還有我們的血脈親戚。

我愛吃洋芋到什麼程度呢?幾乎是天天吃、頓頓吃;在家吃、出門還要花錢買了吃。街上的吃法並不多,大概就是三種:一種是烤,可能是因為方便,推個三輪車上面架個大火爐子就可以四處叫賣;一種是類似我們現在吃的麻辣燙,洋芋切成一片一片的,用竹簽串起來,燙熟了以後抹上各種醬料;一種是油炸洋芋,蘸料又分好幾種,最常見的有青辣椒、乾辣椒粉或者是昭通醬、滷腐。出了門反正是見哪種吃哪種,完全不挑,因為一樣好吃。至於在老家裡做了吃,那吃法就更多了,除了燒的、烤的、油炸的,整個煮熟後剝皮蘸蘸料吃的,還可以做成乾煸土豆絲、醋溜洋芋絲、洋芋酸菜湯…。洋芋和雞蛋的做法一樣,花樣翻新,層出不窮。我最愛的還是將圓滾滾的洋芋直接扔進火塘邊慢烤,烤熟以後的吃相,那就草莽得很了;怕燙手,就用筷子插在洋芋身上,呼哧呼哧地一邊吹一邊吃,比較經典的是蹲在地上雙手輪番顛著吃。各式各樣,各型各狀,回想起來真是好笑。

在老家的那15天裡,我足足吃胖了九斤。往後的20年裡,餐桌上我再也不碰洋芋,真是吃怕了。直到去年,因為一個對洋芋愛之入骨的朋友老拿「開花」洋芋和火腿來招待我,勉為其難地動了動筷子,發現口感變化得不是一點,用昭通某作家給洋芋寫的廣告詞就是:「綿悠悠,面呼呼」真的太好吃了。這才知道,經過這麼多年來的發展,昭通的洋芋種植竟然規模化了,還有了自己的品牌,故鄉的人民脫貧,功勞離不開這大洋芋。


 

五、蘋果情緣

 

那年的我愛上了一位男生,準確的表述應該是和一位男生相愛了。他寵我寵得毫無底線。現在想來,那種狂野到不過是尋常的暫別卻如生離死別一般的斷腸和痛苦,那種在大庭廣眾也忍不住仿佛要把對方嵌進自己身體裡的死命擁抱和痛哭,那種可以為對方捨生忘死的痛快,如今再也不會有了,此後想必也不會有。只有那時的我們,才擁有對時間的放肆,擁有對自己生命的主宰權。現在,我們的命哪裡還是我們的?不要說死,連生病都害怕得要死。誰來照顧我們?誰來照顧需要我們照顧的親人們?

他和我是異地,但因我一直自詡為流浪兒,並未在意空間的距離。蘋果就是那個時候吃怕的。他見我愛吃,便一箱一箱地買了來給我,哪怕我回到老家,他也寄了來。那個時候,整個雲南省,是昭通蘋果的天下,即便是交通網絡、農業種植已進入高度現代化的今天,和洋芋一樣,昭通蘋果仍然佔據著半壁江山。

空間的距離可以忽略,兩個人的性格卻無法忽略。年輕與氣盛,總是相依相生。針尖與麥芒,也總是形影不離。時間久了,吵鬧得倦了,便拼了死的分手了。愛到盡頭覆水難收,不如一別兩寬。時光漫捲,那份情感也早已時過境遷。但即便如今,每每見到昭通蘋果,仍是忍不住地想起那個人,那些整箱整箱的蘋果。


 

六、重返昭通

 

父親少小離家,今已白髮蒼蒼,年近80。我,一個從出生就缺席的人,在黑夜中,回到這塊養育了父輩祖輩的土地上,一路磕磕絆絆地尋找。父親1.0L的[長安奔奔]在這樣的道路上顯得笨拙但實用。對於回鄉的路,父親顯然也記不清楚,一路且行且問,接近那個叫做「二十八戶」的村莊,心裡竟然惶惑起來。一路上剎車、詢問、起步、給油,在狹窄彎拐的村路上駕駛,顯得手忙腳亂,還要時不時地給我指出:「這兒是家裡的老宅;那裡是你二叔現在的家。」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曾經來過的這裡,現在,它們三分之二的地方在夜色下被垃圾、土基、沙土和一些面目不清的堆積物所覆蓋,掩埋;三分之一的地方突兀地蓋著嶄新的樓房。父親看出我的情緒,他只是笑著說:「發展過程嘛,都是這樣的,再過幾年就好了。」

是的,這是我的老家,一個真正的真實的農村,並不是文人心目中的田園。新的覆蓋了舊的,舊的被新的取代,淹沒,填充。層疊式的覆蓋,遺忘了遺忘的伊始。這種覆蓋,是碾壓式的,極具毀滅性,或者也可以以「再創」而代之。零亂和規整,局部和整體,唏噓和欣慰,交織成一片龐大的網。

我站在現實,卻被過去淹沒。記憶中的故鄉是冷的空氣,甜的蘋果,香的土豆;時至今日,時間已經將這種種,全部發酵成一個血緣式的名詞:昭通,昭通,昭通。文字中離不開的故鄉,對應的是現實中傾盡半生也難以回來的離人。抵達熟悉,卻如抵達陌生;抵達陌生,卻是抵達熟悉。每一個人,都是被關在故鄉裡的人。


 

第二章 辭鄉記

 

每一個長大了的孩子,都會離開故鄉。

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或長或短,生命裡總會有那麼一段時間,離開血脈之地,飄蕩蠻荒與他鄉。

偏偏,一轉身離開的,要付出一生的思念來償還。

說起「故鄉」,我想很多人都可能和我一樣,腦海裡第一反應總會有兩個對應的地理名詞出現:一個是出生地,一個是成長地。或許還有人擁有更多的「故鄉」,遠走他鄉尋求生存之地,久而久之,漸漸紮下根系,他鄉便成了故鄉。

 

一、童年記憶

 

我的出生地在雲南省瑞麗市,一個遠在中國西南邊陲的少數民族居住的小城市。再久遠一些的日子裡,它僅僅是一塊行政意義上為「縣」,實際意義是村莊的土地。

瑞麗終年有竹,山水長青,夏季多雨濕潤,冬季溫暖乾燥。田野一片碧綠,生機勃勃;星羅棋佈的總是那些有著細長腿的鷺鷥,牠喜歡遠眺,偶爾低頭,用尖嘴理一理白色的羽毛,修長的脖頸自帶優雅迷人的弧線,腿總是縮起來一隻。小時候的我一直好奇牠這樣的姿勢,就老想找機會去嚇嚇牠,看牠會不會驚跌或倉皇飛走。

我的一生都在出走,小時是因為逃離;大了是因為好奇;再往後,就成了一種習慣,一種生命習慣的姿勢。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喜歡安穩、波瀾不驚的生活;有的人卻無法長久地停留在一個地方。圈養的貓狗、野生的虎豹、海裡的魚、及空中的鳥,都有牠們的生命覺得最舒適空間的標準。

曾經有一段時間瘋狂地去參加各種證照的考試:記者證、美容師證、心理諮詢師證…。一位女同學特別不理解,對我說道:「我這個人是畢業以後離書本越遠越好,讀書的時候讀怕了;你倒是相反,上學時候不見你讀成學霸,現在這麼讀不累哦?」確實不累,不停地補充新知識讓我覺得自己越來越貧乏,對這個世界的探索越來越渴望。

每每需要回憶家鄉的時候,很奇怪,我想到的並不是那條備受讚美的瑞麗江,也不是那首《有一個美麗的地方》;而是從家到學校要經過的一片墳地,一個竹林,一個陰森森的停屍房,和一條莫須有的蛇。在我童年記憶中,它們是重要的組成板塊。

家所在的位置那個時候還不叫新光路,依稀記得好像是叫「新光村」,或是「新民村」,父親的單位就在「村」裡,矮矮長長的兩層小樓房,上面一層是辦公室,樓下則是住家。民族醫院仍然叫民族醫院,但規模自然比不上現在,醫院和家之間是一條看得見青色淤泥的小河溝,散發著一股奇怪的腥味。順河是一條小路,穿過一片墳場,一個個用水泥堆起來的墳包橫七豎八,那是我們小孩子用來比試膽量的絕佳場所。

最常見的做法是小夥伴遠遠地衝上某一個墳包,站在上頭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俯視我們,仿佛君臨天下;其他小夥伴為了顯示自己膽量不輸給任何人,也就接二連三地佔據一個個墳包。其實我心裡頭是毛毛的,雖然我是一個女孩子,但又不甘示弱,照樣學他們也衝上一個墳包。墳頭上通常都會有一個洞,洞裡有土,往往會長出一些青草來,印象中的那叢草歷來都是青黃青黃的,萎靡不振。這種奄奄一息的狀態也令我莫名驚懼,會聯想裡面埋著的人是不是會惡狠狠地盯著我們的腳底板看。一開始時爬上去手腳冰冷,心裡很絕望,不知道會不會受到什麼莫名的懲罰?而事實上,每次爬完墳頭回去,連個噩夢都沒做過,膽子就愈發大了。

多年後,麓川書院落戶在兩個移民村莊的交界處,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頭之上,由一間早已廢棄20多年的小學重修而成。後面的山上,疏疏落落地隆起很多墳包,就像小時爬過的那些墳一樣。或許是有了小時候的「訓練」,從住進來的第一個夜晚,我就不曾害怕過。只是有時候看著那片月下黑橫的林子,不禁會想,這些埋骨在此地的人們,夜寒風冷,魂遊魄蕩,不知道又有什麼意思?好的話一年得「見」一次兒孫輩;差的,或許就成了荒塚。倒還不如一把火燒了這紅塵俗世的皮囊,落得清淨。

先說那條莫須有的蛇,很奇怪當時為什麼會有這樣奇怪的說法:說是在這條路上,有一條紅色的蛇,它從不攻擊人,但是它喜歡跟人比高,矮的那個會當場死掉。聽了莫名害怕,天天上課放學都會記得帶一支木棍或者雨傘,因為如果遇到那條喜歡比高的蛇,這些東西可以增加你的高度,就不會死啦。

至於停屍房,我仍然清晰地記得那多年前的某個夜晚,月光鋪滿整個大地。晚自習回家,走在我身後的一位女孩子突然喊:「你這個連爹都不要你的野孩子,不要跟我們走在一起!」

猝不及防,像鴨子一樣嘎嘎的聲線鋒利準確地扎進了我的骨頭裡去。我愕然轉身,她伸出來的手指正指向我,無處可逃。我至今記得她的喉嚨發出的「嘶嘶」聲,仿佛一條被掐住了七寸的響尾蛇,那是她瘦瘦的脖頸被我掐住後擠出來的奇怪聲音。同行的小夥伴們大約是嚇壞了,有那麼一小會兒是一動不動的,但馬上便不約而同衝上前來,左左右右地牢牢縛住我的雙手,死命將我拽開,然後拉著她倉皇離開,那女孩一邊跑一邊尚自不甘心地轉過頭來嘶喊:「你這個沒爹的野娃娃!」我腳一軟,癱坐在小路上痛哭。停屍房裡透出微弱的燈光,墳場被青白色的月色浸潤,風一陣一陣地吹來,墳頭上的荒草像一個醉鬼般左右踉蹌。當時幼小的我心裡卻沒有一絲害怕。

荒涼的月光,浩浩蕩蕩的荒,無邊無際的涼。

死去的人,哪裡有活人可怕呢?

那個時候,父母剛剛離婚不久,媽媽帶著我住在單位分給的房子裡。房子約有100平米左右,對於兩個弱小的女性來說,這樣的面積顯然還是太大了點,說話時能聽見回音,帶著陰冷的潮濕。

來自四面八方的嘲諷譏笑和欺負,就像生根粉和營養液一般,將我心頭的恨,日甚一日地培植、養育、瘋狂生長,直到藤蔓一般纏滿我全身。瀕死感伴隨了我的整個青少年時代。我怨恨母親,恨她將我從父親和哥哥身邊帶離;恨她帶給我數不勝數的傷害。無數次,我想要離開家。因為,這意味著要離開她。

「離異家庭」、「單親孩子」,這些關鍵字對任何一個孩子來說,都意味著童年的不完整,意味著生活某個角落的崩塌。意味著他們的人生尚未開始,就可能已經是一片殘垣廢墟。

是的,我們知道,在這短短的幾十年裡,幾千年來固守「傳統」的中國式婚姻關係,正在經歷一場巨大變革所帶來的撕裂與疼痛。美國兒童心理學家裘蒂斯•沃勒斯坦在她長達25年的研究中發現離異家庭中的孩子:「三分之一以上的經歷了輕度至重度的抑鬱期,還有不少苦惱且學習成績低於智商的學生,很多孩子為建立和維持戀愛關係而苦苦掙扎。」

父母離異引發的諸多傷害來自四面八方,與我的青春期狹路相逢,短兵相接。我天真的以為避開傷害的唯一辦法就是遠離家門,可是每一個青春期的少年,對於逃家這樣的事情,既熟悉又陌生。我也毫無例外。怎麼逃呢?逃出去以後呢?你有能力在家以外的空間生存嗎?思來想去,最後就是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就叛逆一次吧。

蹺課早已不是什麼新鮮的招式,半夜偷偷跑出去跟那些所謂的「小半截」玩耍,不會抽煙喝酒,就在旁邊看他們吃喝玩樂,都可以很開心,因為我又幹了一件讓她不爽的事情啊,爽!其間遇上過一次械鬥事件,在路邊攤吃燒烤,正火熱著,突然一條板凳飛到我旁邊,扭頭一看,媽呀,鄰桌打起來了!桌子、凳子、杯子橫飛,亂哄哄的場面也不知道誰拉著我跑到一邊去躲開了。這一次沒長記性,還敢出去。直到有一次,被其中一個少年意圖非禮,驚得拔腿就跑,慌不擇路地藏到一戶人家的柴房裡去。黑橫的空間,影影綽綽的身影,時不時還有一兩聲突兀的貓叫聲,我腦袋嗡嗡作響,口乾舌燥,那少年四處找不到我,才悻悻然地走了。這次以後,才算自己收了自己,也不勞母親一天到晚哀哀戚戚地找我了。

母親終於還是嫁人了。其實也無所謂,對我來說都一樣,長大以後,我自然原諒了她。她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想要保存再生家庭「完整」的中年婦人,她以為一個小孩子吃飽穿暖就足夠。

「離開她,離開家,離開這塊土地。」這種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日轟夜鳴地迴盪在我的耳際。終於在18歲生日那天晚上,我背上已準備好的行李包,像做賊一般,躡手躡腳地出了家門。從家到大路,有一條大概500米的狹長小路,我的腳步踏在上面,竟沒有一點聲響和分量,仿佛月光比我更熱鬧,它慷慨地讓黑夜不黑,亮如白晝。我舉目四望,心中眷眷不捨:這畢竟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啊!一直想要離開的不是嗎?可是心裡為什麼有一種被生生拔除的疼痛?我的根,我血脈相繫的土地啊,難道從此以後,只能做一葉浮萍,隨波逐流嗎?

遠方啊,遠方有什麼?遠方是一無所有的空。在前所未有的悽惶中,我登上了開往昆明的客車。這是一次頗具神秘意義的出走。

昆明,一座百萬人口的省城城市,在沒有任何資訊互通的情況下,我和父親竟然在這偌大鋼筋水泥的叢林中遇上了。父親大吃一驚,將我帶回酒店,同吃同住,須臾不許離開身邊。因從何起,果自何來?我至今無法釋義。遠方有什麼?我什麼都還沒看見,就又回來了。


 

二、母女心結

 

2020年9月12日,已經平靜下來的瑞麗,因為鄰國一個非法入境者的到來,又進入新冠病毒傳染的恐慌期。在這位非法入境者被確診為陽性之前,他的足跡幾乎遍及了整個城市:健身房、菜市場、餐廳、社區的所有區域…。城裡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更為強烈的恐慌。

母親70歲,侄女兒六歲,她們是我最大的恐懼來源。終於有一個晚上,我思慮再三後對母親說:「我把你和侄女兒送出去吧,去昆明住一段時間,去到以後就呆在房間裡,哪也別去,過14天以後再出門。」母親錯愕地看著我:「那,家呢?」「我把你們送到以後就回來,不要擔心。」「不去。」「為什麼?」「你不走,我們哪裡都不去。」這句話封住了我的嘴,我還能說什麼呢?如果我能理解一個母親的話。

大年初一,準備去雷奘相。它擁有700多年歷史,為東南亞八大佛寺之一。準備出發時見母親彎著腰在廚房外掃地,順口問了句:「媽,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雷奘相?」「雷奘相?是什麼?」母親一臉茫然,直起身子問。我說:「是一個傣族的佛教奘寺。」母親猶豫了一下,把掃帚放下拿了隨身的小包就上車。其實在家困了這麼多年,她也想多出去走走的,也或許,只是單純地想和子女們在一起,去哪裡並沒有關係。

雷奘相這樣的地方,母親並不感興趣,也聽不懂我們在聊什麼。可是她並不言語,只是圍著寺廟四處轉轉瞧瞧,一下下過來聽聽我們有無歸意。至家下車,她便進廚房繫了圍裙做飯。

看著她忽而忙碌忽而靜止的背影,我心頭發酸。自年少出走未遂那次回來,這麼多年來我始終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樣叫出一聲充滿愛意的「媽媽」,始終不能毫無芥蒂地跟她開玩笑、話家常,就連和她單獨在一起都覺得無比尷尬、煩躁、不安、板著臉。真正從內心的改變是從某次不知道為什麼我又開始發怒,她流下淚來,說:「我知道這麼多年來,你為這個家扛起的這一切。對於以前的事,我一直都很後悔很痛苦,我對不起你,所以這麼多年來只想努力補償你。」

這麼多年,這麼多年,我第一次聽到母親發自肺腑的懺悔,洶湧的悲傷和委屈衝垮了厚厚的藩籬。我說:「夠了,這些年來,無論之前你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都已經足夠補償,你不欠我什麼,真的,以後不要這樣了。」她哽咽著點頭,雙目紅腫。我看著她,想起以前她經常對我吼的一句話:「早知道生下來就把你給掐死!」而我以同樣的暴烈回應:「是我讓你生了我嗎?我要是能選擇,我寧願你生出來的孩子永遠不是我!」唉,這麼多的前塵往事啊……我在心裡輕輕地擁抱了她。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神祗,她,此時已修成我現世的佛。


 

三、猛卯瑞麗

 

很多人會將地理名詞「瑞麗」當成八、九十年代上海比較有名的一本時尚雜誌。當地人都知道「瑞麗」其實是叫做「猛卯」的,這是一個傣族名字,意思是「有霧的地方」。從這能估摸到這塊土地的地勢是盆地,終年多霧而濕潤。

1931年(民國20年)8月,龍雲任雲南省主席時,他嫌「猛卯」這個名字「不但毫無意義,且係土名譯音,亟應更改,以垂永久。」次年5月30日,龍雲回函給時任猛卯設治局長李典章:「……查該局長所擬鼎新、瑞麗、西屏三名,以瑞麗二字較有根據,當於五月二十四日提經本府第二九五次會議議決,將猛卯改為瑞麗記錄在案,除諮請內政部轉呈核定再為飭遵通行外,仰即先行知照,此令。」

就這樣,「猛卯」變成了「瑞麗」。知道這段歷史後,每每提及「瑞麗」一名之由來,我便覺得感慨和惋惜。龍主席啊龍主席,可惜你不懂得少數民族的語言,不懂也不去了解,竟然說「毫無意義,且係土名」,浪漫的霧起之地,就這樣成了祈福句:「祥瑞美麗」。不過聽得久了也就習慣了。……

瑞麗名字來源於瑞麗江,它平靜溫存,輕聲細語,永不咆哮。瑞麗和鄰國緬甸,不過是一條瑞麗江的距離,水的清涼與渡船的溫暖,國度的遙遠與人類的靠近,奇怪的反義詞帶來奇特的居住體驗。瑞麗江曾經是我最愛的地方之一,在江邊看月,有無邊的浪漫。古人有關江與月的詩句曾有:

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夜靜水寒魚不食,空船滿載月明歸。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這樣的詩詞會帶著所有的前朝往事,潺潺而來。淡淡的憂傷,久違的相思,忽如潮水。蘆葦輕搖,證明有風路過。

為了挨近孩子讀書的學校,朋友剛買了新房,位於昆明南區,環境驚人的好,空氣中瀰漫著玉蘭、海桐、石楠、女貞迷人的香氣。朋友跟我說,這裡的房價跟別的區比起來,並不算貴,因為這裡的土地是6、70年代填海造田而成,當時全國處於比較貧困的時期,在「向滇池要糧食」的這句口號下,浩浩蕩蕩的填海工程開始了。直到40年後,人類又把這些跟滇池「要」來的土地一點一點地還回去。

瑞麗江沒有遇上要糧食的手,卻在人類歷史進入經濟快速發展的時間裡,遇上了另外一雙手—要錢的手。它被一點一點地蠶食,那些流動的血脈,變成了高爾夫球場和飯店。看著它越來越孱弱的身軀,我心疼得無以復加。這是時代的錯,是人性的弱,是歲月之斧不小心劈錯後留下的淚痕。

時間空無一物,吞噬萬物。它空蕩蕩無所見,卻擁有蠻荒之力。歲月成了人類記錄時光的方式。除此之外,不甘心輕飄飄走過的人類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大地鑿下自己曾經來過的痕跡。他鄉是如此的空,無著無落的空。走了半生,兜兜轉轉,那條繫著靈魂的無影之索,牽引著我回到最初的地方。人生,原來不過是在跳一首圓舞曲。


 

四、再別故鄉

 

新冠病毒流行之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就越來越遠了。三個月前,家鄉一如往常嘈雜熱鬧。三個月後的某一天,清晨起來,除了雨水滴落的聲音,窗外沒有呼嘯的車,沒有吵鬧的孩子,所有一切的嘈雜就如龍歸大海,一片沉寂;繼畹町之後,隴川和盈江也開始了。雖然很想幫上一點什麼,為我們的家,為我們的親人朋友們,可是發現,好像在家安心呆著,就是最大的幫忙。……

侄女兒下個月滿七歲了,上個學也是斷斷續續的,大多時間只能上網課。疫情吃緊,她爸爸在酒店上班也回不來,做姑姑的我就只能嘗試著給她慢慢地接觸中國傳統文化,學著在喜馬拉雅裡錄唐詩,給她跟讀,但效果堪憂。

朋友問我,這樣的生活會不會很難受?我想了想,如果不需要為生計問題發愁的話,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每天的時間從早上7點到晚上12點,除去睡覺和吃飯時間,幾乎都排得滿滿的。臨帖、看書、運動、寫稿子,都是挺耗時間、耗精力的事情。經此非常時期,有些書裡的語言,結合現實來看,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何去何從,是留還是走,已經和情懷無關了,只和大地有關,和大地上生存的我們有關

因為人的生命形式是一樣的,所以這無關是身體的困境,還是心靈的桎梏。我不由得反思米蘭·昆德拉在其《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裡所說的一段:「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成了最強盛的生命力影像。負擔越重,我們的生命越貼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實在。」這樣的日子反反復復,一在考驗被困者的心理承受能力;二在考驗大家的經濟實力。吃穿無憂的時候,生活得正如他的另一段:「當負擔完全缺失,人就會變得比空氣還輕,就會飄起來,就會遠離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是一個半真的存在。」是的,就是這樣,遠離大地和地上的生命,是一個半真的存在。沒有負擔的人,很難感知需要考慮每一頓米飯來源的人的苦惱。如今,長達兩年的全球新冠病毒感染,尤以家鄉更甚。而城中老百姓,包括我等被認為略有薄產的人,一樣陷入了生存的危機中。現實無比真實貼切地闡釋了「負擔越重,我們的生命越貼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實在。」的涵義。這場病毒,打亂了所有正常的生活秩序,極大的破壞了生存環境,多少人在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只好揮淚別鄉。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初冬的昆明,樓下的山楊樹和銀杏,錯錯落落的黃了,山茶的花苞也打開了,星星點點的玫紅。紅嘴鷗早就從遙遠的西伯利亞來到溫暖的昆明城,如同落入人間的雲朵,白生生地遊弋在每一個閃著波光的水面上。一切都很好,充滿生命的氣息:陽光、霧氣、山巒、湖水、高速公路的車流與穿梭在馬路上的人群。可對於一個思念家鄉的人來說,除了一個名字之外的所有地名,都是他鄉。一個離鄉的人在意的是「田園舊主今餘幾?只怕是雞犬荒村恐漸無。」此時的心情,猶如唐代詩人韋莊所寫的:「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他鄉沒有尾巴大大的竹林,竹林下沒有裹著毯子談戀愛的小卜少和會唱情歌的小卜冒;他鄉沒有一條叫做瑞麗江的長河,沒有一座叫做猛秀的山,沒有一個會做酸扒菜給我吃的女人,沒有一個叫做家的地方。是的,沒有了搖曳的鳳尾竹,月亮停哪裡呢?

其實,我們這些不斷在謳歌家鄉的人心裡都明白,我們用盡力氣去懷念、讚美的家鄉,早已經不是原鄉了,不是那個在現代化進程中被修改得已經很陌生了的「城市」,而是被時間、空間和文學,以及我們的記憶美化了的那個「故鄉」,它所有不好的細節都在時光的磨礪中被模糊,虛化,遺忘,逐漸地成為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那個南山腳的村子,或成為那個「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的桃花源。

可是為什麼,我們還要如此反復地,用繁複的語言或歌謠或舞蹈,將所有有關家鄉的一切細節網羅進去,試圖打開它,讓所有人都能對它的美一覽無餘?為什麼要這樣固執,甚至近乎偏執地蹲踞在故鄉的某個屋子裡,某條河流邊,某棵大樹下懷念那回不來的時光?

或許,比起物質世界來,我們更願意它成為一種意象化的精神象徵,成為我們永恆的精神故里,用以慰藉和安放我們風塵僕僕的身體和靈魂;我們思想所能抵達的地方無遠弗屆,可是終點仍然是原點,那個最初出發的綠洲。


作者簡介:

喬麗,女,傣族,雲南瑞麗人,作家,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雲南省作協第七屆理事、省作協文學評論委員會委員,雲南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瑞麗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瑞麗市文學藝術創作協會會長。國際寫作中心•瑞麗創作基地負責人。

出版散文集《指間獨舞》《人從眾》《江源之上》《西南書:一個人的地理志》。作品散見於《民族文學》《當代·詩歌》《文藝報》《詩歌月刊》《散文·海外版》《延河》《紅豆》《滇池》《邊疆文學》《雲南文藝評論》《廣西文學》等國家級、省級刊物。詩歌入選《中國詩歌網》每日好詩並做創作談直播。有作品收錄入作家出版社《相約在魯院》《我們曾經相約》,及《2019雲南文學白皮書》《2022年度雲南文學年度選本(散文卷)》《2022年度雲南文藝評論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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