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傳承

寒雲君

五千年浩瀚悠悠，風流事往來匆匆，愛恨情愁君難控，終歸成空。

多少文人墨客，在中華五千年的歷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將專屬於國人的浪漫與情懷盡數融入其中——這，就是中文的獨特魅力。

問世間情為何物？

是《蒹葭》中對與所愛之人會面的渴望，是《關雎》裡夜夜輾轉的思慕。相同的愛而不得、相同的可望而不可及，卻用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方式呈現：句句不提情，卻句句都是情。不似西方般直白熱烈，卻能將情感藏於每一個字中，娓娓道來。

情，不止於愛情；它亦是「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友情，是「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親情，也是「醉裡挑燈看劍」的愁情與愛國情。正是這一篇篇、一字字、一句句，將漢字的魅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那麼，中文的遺憾又是什麼呢？

是諸葛武侯書寫《出師表》時的無奈，是范增在《鴻門宴》裡未能留下 的劉邦，是《紅樓夢》中「最終繁華如夢總成空」的惆悵，亦是那陣《錯誤》中的馬蹄聲。透過文字所描繪的遺憾，我們看到了英雄的遲暮，預見了一個時代的落幕，也目睹了戰爭的聚散離合。一個個故事，一場場遺憾，在文字的交匯中被點亮，動人心弦。

中文對人物的刻畫，也極其生動形象。

在文字間遨遊時，我見到了忠義兩全的蕭峯、豪邁曠達的虬髯客、知所進退的劉姥姥、巾幗不讓鬚眉的花木蘭……這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在形容詞的渲染下更加栩栩如生。並非直接描繪外貌，而是用「目光如炬」、「雙瞳剪水」、「徐娘半老」等意象，再從「胼手胝足」、「摩肩察踵」、「飯蔬食」去刻畫生活，最後以故事凝結其精神―如此，才塑造出銘刻於人心的經典人物形象。

這就完了嗎？不，還沒有。這些文字想告訴我們的，不只是表面上的美。中文更承載著「道」與「術」的傳承。

「道」是千古不變的大道，「術」則是隨時而遷的時術。道，是《師說》中從師學問的精神，是《勸學》裡「學不可以已」的堅持，是課綱中不見身影的《廉恥》，亦是魯迅筆下那條被扳直的脊梁——讓我們不再《徬徨》，而能盡情《吶喊》。

中文，這個擁有五千年歷史的文化瑰寶，承載了太多前人想留給我們的智慧與情感。寫情，是為了珍惜情；寫遺憾，是為了不留遺憾；寫人物，是為了避其所短而學其所長；寫道，是為了讓我們心中有準則、行事有底線、身上有脊梁。

從前的百家驚世之才，雖早已歸於黃土，但他們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首詩、每一闋詞、每一部曲、每一篇文，仍在告訴我們：人不過百年黃土，但傳承，永不熄滅。

以下詩作，以古詩及白話譯文同時呈現，藉以拋磚引玉，寄寓我對中文傳承的一點心意：

【家書】

鐵騎湫湫歸泯山，屍骨磊磊難行灘。

堪堪弱冠隨軍去，悠悠落馬無字碑。

故國山河命難違，刺骨霜寒應無悔。

可非戰時令所致，君定攜眷泯於市。

行路千里江山圖，不知誰與瀟湘竹。

時局者普居於霧，詔令者僅語於術。

此當歸以亂林碑，許以子時入夢歸。

烽火狼煙風沙焚，望余亦以夜歸人。

白話譯文： 戰馬緩緩退入深山，腳下的屍骨多到堆積成阻礙行軍的灘地。年僅二十便被徵入軍伍，終在戰場上落馬，化為一座無字的墓碑。為了守護故國山河，這份使命無法違背，即便寒霜刺骨，我也應該沒有悔意。若不是因戰亂所逼，我必定攜著家眷，隱沒在城市中過平凡生活。走過千里江山，心中苦楚，卻不知能向誰傾訴。我們這些在局中掙扎的人困於迷霧，頒布命令的人，也只是空發號令而已。倘若我的歸宿，是葬身於荒林亂碑之間，願我能在子時入你們的夢境，與家人團聚。烽火燃起，狼煙捲動著風沙焚燒戰場，我盼望自己終能在戰爭結束的夜裡，成為歸人。

【心雨】

雨落泯山夜，長歌與君謝。

急驟肆林遍，枝片葉殘面。

霖霈終極念，雖本曇時現。

初厭斥其濺，回品雲不現。

白話譯文： 雨將山與夜色籠罩、消隱，雨聲宛如在唱著與你離別的長歌。風挾著雨肆虐林間，折斷的枝條與凋零的葉片散落滿地。綿延不斷的大雨，將思念推至極致，即便它只是曇花一現的景象。起初我厭惡雨水四處濺落，但當我想細細品味時，雨卻已停歇，雲也不復存在。

詩題取名「心雨」，實際上是在書寫「心語」。它寄託了對親情、愛情等情感的體悟——在關係中，我們常會聽到如同雨聲般瑣碎、甚至惹人煩躁的話語，明知那是為了我們好，卻依舊聽不進去。然而，當我們再次聽到類似的語句時，心中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個曾經叮嚀、嘮叨的人。起初，我們討厭這種無處不在的嘮叨，但當真正想再聽一次時，那個人或許早已不在。正如詩開頭所寫，雨的背後，或許還隱藏著一個溫柔美麗的山夜。

【諷】

若懷鯤鵬志，立以鴻鵠誓。

歸以此府益，且遇同舟濟。

同濟子弟千，皆為時偽偏。

欲為世造才，卻遇醜角排。

白話譯文： 你懷抱鯤鵬扶搖直上的志向，立下如鴻鵠般高遠的誓言。因此進入學府以增益自身學識，並遇見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志同道合的人不在少數，卻都被這個虛偽的時代所帶偏。想要為世間培育人才的人，反而遭到居心不良之人的排擠。

【正時】

少時筆下皆輕狂，滿紙荒唐盡顯芒。

揮墨灑落傲心氣，劍膽龍駒雲程命。

只羨鴛鴦不羨仙，只念皎月不見天。

王侯將相寧有種，霽月發軔泰山聳。

白話譯文： 年少時的文章筆法，多帶著輕視與張狂，滿紙荒唐文字，卻處處透出鋒芒。揮筆時，墨水傾瀉著心中的傲氣，立志文武雙全，成為豪傑，擁有大好前程是必然的。我只羨慕人間能相守的戀人，不羨慕神仙；心中只有那輪皎潔的明月，而不去仰望浩瀚蒼天。有人生來便是王侯將相；雨過天晴，明月再現時重新啟程，泰山依舊巍然聳立。

全文書寫少年的「傲」。首聯，因「傲」而鋒芒畢露；頷聯，因「傲」而不願落於人後，努力提升自我；頸聯，因「傲」而堅持自己認為的最好；尾聯，因「傲」而自認為翹楚，後半句則因「傲」而擁有重新出發的勇氣，並以泰山喻自身之不可輕易屈服。當然，年少的「傲」必有缺點——鋒芒過露，必然會割傷他人；事事爭勝，則剛過易折；過於堅持己見，便容易陷入過度自我；有些事情，也未必值得重新啟程。這些，正是年少的特性，而這個年齡階段，也正是成長的關鍵時刻——因此取名《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