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子:甲天下的貢品
胡性能
一、雲與棋
輕盈、空靈、深邃而遼遠。對於圍棋的棋子來說,再也沒有比「雲子」更好的命名了。雲,入世又出世,這介乎天地之間的水氣,既澆灌大地,也滋養生靈。中國 30 多個省區市,過去也許不止一個地方生產過圍棋子,但如今雲子一枝獨秀,似乎隱含了上蒼某種特殊的考量和安排。濃縮中國古代智慧的圍棋,棋子產地如果在雲南之外,怎麼稱呼好像都不順口,也許是習慣使然吧。遠的不論,就拿西南來說,如果產於四川、貴州或重慶,將它叫做「四子」、「貴子」或「重子」,總感覺不那麼詩意和莊重,與載負著中國傳統文化精華的圍棋不相匹配。
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字海】裡,對「雲」字的解釋為:「聚集並懸浮在空中的微細水滴或冰晶」。我覺得這個解釋略顯呆板,缺乏「雲」所具有的萬千變化與動感。莊子的《逍遙遊》裡,對流動的水氣有過這樣的表述:「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莊子的這段文字,或許更能表達雲的本質。看國手們對弈,觀棋手用雲子手談,既有近身搏殺的激烈,也有雲淡風輕的相融。似乎,雲的流動、變化、包容、籠罩,雲遮霧障的心思,雲泥之別的格局,雲蒸霞蔚的景觀,雲譎波詭的絞殺,以及棋勢反轉之後的雲開日出,都讓雲子與圍棋相互成全,互為絕配。
二、棋之特殊性
「琴棋書畫」常被人們視為中國傳統文化的載體。棋於四藝中,具有隱秘的特殊性。其他雖然也需要他人的指導和調教,但可以通過長時間的獨自修煉得以提升;但下棋,無法獨自完成,至少需要兩人……雖然可以獨自打譜,但棋藝真正的長進,取決於對手的參與。是的,棋,不能獨自從開場走到終局。旋律可以用一支琴彈奏,書畫可以用一種墨色呈現,唯有棋,必須要有對手的顏色。棋的微妙還在於:可能,敵人即知音。
今天,面對由黑子白子構築的世界,我感到恍惚。很難想像,4,000 多年前的中華大地,會有人用黑白兩色,寫下一本難以破解的無字天書。橫豎 19 格,彼此相乘獲得的數字是 361,扣除掉重合的「天元」,圍棋盤上實際存在的點為 360 個,如果每個點象徵著一天,則與中國古代認定的一年 360 天的時間契合。將一個棋盤從中等分為四,每一塊象徵春夏秋冬的一季,有 90 格,對應著的是每個季度的 90 天。數千年前,中華民族的先祖在發明圍棋時,眼裡看著的是浩瀚星宇,心中裝著的則是廣袤大地,當然也裝著古人對時間和人世的理解。黑子與白子,在發明人看來,也許象徵著白天與黑夜。棋盤上,棋力差不多的棋手對弈,黑子被白子包圍,白子也被黑子包圍。正所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盡的時間長河裡,黑夜過後是白天,白天的盡頭又是黑夜,周而復始,綿延不絕。也只有圍棋,才是天地和時間最好的象徵。
數千年以降,圍棋深度介入並塑造了中國人的性格與精神。這種塑造不是以天崩地裂的方式進行,而是潤物無聲,滴水穿石。一個民族源頭埋下的精神種子,以及圍棋所包含的對天地萬物的理解,事實上已經成為生生不息的民族文化基因,並一代代隱秘而執著地傳遞下去。
對於東方這塊古老的大陸來說,雲南是開發得最早的地區之一。群山聳立與江河縱橫的高原,隱藏著許多歷史久遠的古鎮和村莊,有的已有長達數千年的歷史。史料記載:西元前 316 年,秦大夫張儀、司馬錯等率兵伐蜀,設置了巴、蜀、漢中三郡。之後,秦即著手對今天的中國西南進行開發。時間過了數十年,身為蜀守的李冰,在完成偉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後,馬不停蹄,開始修築從成都沿岷江而下,繼而通往雲南腹地的道路。那條在古代由國家主導修建的道路,由於僅寬五尺,歷史上其稱為「五尺道」。
2,300 多年前,中國西南就有了一條始自四川成都,經由宜賓、昭通、曲靖至滇池沿岸,再經大理、保山、騰衝進入緬甸,最後遠達印度的「蜀身毒道」。「身毒」是印度的古稱,中國古代通往身毒的道路;由靈關道、五尺道、永昌道一直往前延伸到印度,這條道路是古代中國最早的對外陸路交通線,它將絲綢業發達的成都平原,與古印度進行了有效的商貿連結。
今天,由滇西重鎮大理往西 100 多公里,有一座古村落「諾鄧」,曾經一度是蜀身毒道上重要的商賈薈集之地。自秦漢時代起,諾鄧就開始生產井鹽。由諾鄧鹽醃製的火腿,歷史上曾聲名遐邇。如今有著 2,000 多年歷史的諾鄧,在滇西的大山中,仍然保留著原有的地名和村貌。由於地處通往身毒的道路要衝,它見證了中國西南與外地交往的歷史。緬甸學者貌丁昂在其著作的【緬甸史】中,有過這樣的描述:「早在西元前 128 年,就有一條通過緬甸北部的陸路。中國的貨物就是沿著這條道路經過印度運往西方的。沿著這條道路,西元 97 年和西元 120 年,羅馬帝國的使者,兩次前往中國。」
事實上,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雲南作為溝通東西方文明的重要通道,比貌丁昂描述的要早得多。早在「五尺道」開通之前,產於蜀地的絲綢,就已在雲南通過民間或明或暗的管道,遠銷到了西方。所以,歷史上才會留有西元前五世紀,凱撒大帝身著絲綢盛裝,出現在王公貴族前,引起朝野震動的記載。西元前五世紀產自成都平原的絲綢,已經能夠經由雲南、緬甸、印度、阿富汗的「南方絲綢之路」達至歐洲。特殊的地理位置,讓雲南擔負著東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角色。很久很久以前,某個沒有被史料明確記載的歷史時期,沿著某條今天痕跡依稀的古道……圍棋,傳入雲南。
三、雲南與棋之淵源
「枰設文楸之木,子出滇南之爐」。這是唐代傅夢求所著《圍棋賦》中的一段話,也是歷史文獻裡最早提及到「雲子」的地方。傅夢求所說的「滇南」,描述得很像今天位於雲南南部的國家級歷史文化名城 「建水」。「子出滇南之爐」,這個表述非常清晰。建水不僅在地理位置上是百分百的滇南,關鍵是它還擁有雲南高原最為優質的陶土,且是古代雲南最為發達的地區之一。早在唐代,經營建水的南詔政權,就已在那塊土地修築了「惠歷城」。惠歷為古彝語,為大海之意,建水是它的漢譯。此後,建水又歷經了臨安府,到了清乾隆年間,才改為建水縣。今天,在古樸的建水城裡,還有著中國建築體量第二大的文廟、有著比天安門樓還高的建於 1389 年的朝陽樓、有著滇南最富盛名的燃燈寺……無數的歷史文化遺存表明,建水是雲南文化積澱最深厚的地方。當然,那些建築是建水有形的文化痕跡,還有許多無形的已融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陶藝就是其中之一。
圍棋傳入雲南之後,在建水這個「文獻名邦」生下根來的可能性很大。這是因為建水有著極為悠久的治陶歷史。今天被稱為「滇南瓊玉」的建水紫陶,乃為中國國家地理標誌產品。建水的陶土,含鐵量高,燒制的陶器硬度強,表面有金屬質感,如若叩擊,便會傳出金石之聲,業內人士將其視為陶中珍品,稱建水陶「堅如鐵、明如水、潤如玉、聲如磬」。滇菜的代表「汽鍋雞」就肇始於建水。這道名菜的發明,仰賴的是陶器「汽鍋」的發明。雞到處都有,而汽鍋卻不常有。作為陶器的「汽鍋」,是建水的手工特產,過去人們到了建水,通常會買幾個汽鍋,作為饋贈親友的禮品。
燕子洞是位於建水古城 25 公里之遙的一個 4A 級旅遊景區,早在景區開發之前,考古專家在洞穴中發現了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這本來沒什麼奇怪的,中國大地上,新石器遺址很多:河姆渡、仰韶、紅山、良渚、龍山……即便是在雲南,類似遺址也不在少數。陶器被視作新石器時代的重要物證,是人類文明發展新階段的一個標誌。我曾在甘肅定西市的彩陶博物館,見到過數以百計的彩陶製品。那些陶器,體量大,造型豐富而生動,在實用功能中兼具審美功能。遠古時候,它們被用作煮食的工具,或者祭祀的禮器等等。館藏陶器,有的形狀相似,但陶紋卻各不相同。那些由線條組合而成的圖案,是我們民族早年的審美、想像與創造的生動紀錄。然而在建水的燕子洞中,人們卻發現距今 3,500 多年的陶丸。面對那些不知其用途的陶丸,人們一頭霧水,不知道當初燒製的目的是什麼,究竟有什麼實用功能。隔著數千年的光陰,建水燕子洞的陶丸成了個待解之迷。作為圍棋 40 年的愛好者,我甚至願意這樣揣測那些陶丸:既然在 4,000 多年前的堯時代,中國古人已經發明圍棋;那麼在 3,000 多年前的建水,有沒有可能,已生產出中國最早的一批「雲子」?
四、雲子最早的記載
古代中國,圍棋曾深深地介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有關圍棋的傳說數不勝數,也有文人,以圍棋為素材創作小說。比如明末淩濛初創作的【二刻拍案驚奇】,就有一回講述以棋為媒的故事:《小道人一著饒天下,女棋童兩局注終身》。翻開古典文獻,與圍棋有關的成語比比皆是。舉棋不定、星羅棋布、棋逢對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有一些成語,看似與棋無關,但追本溯源,講的還是與棋有關的事情:專心致志、鴻鵠將至、進退失據……今天的人們,很少有人知道這幾個成語,均出自圍棋典故《學弈》。
「日常來此消閒興,一局楸棋對手敲;戰罷兩奩分白黑,一枰何處有虧成;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許多大詩人都寫過關於圍棋的詩。白居易、皮日休、杜牧、劉禹錫……這些名字可以羅列出一長串。今天中國圍棋界的重要賽事「爛柯杯」,由來就與一則古代故事有關:相傳東晉的時候,有個樵夫上山打柴,回家路上看見兩個童子在下圍棋,於是樵夫就在旁邊觀看。當樵夫想離開的時候,身旁砍柴的斧子,木柄都腐爛了。天地之間,時間的流速並不相同。這個故事,似乎隱藏著中國古人對時間的特殊理解。
也許,對於我們這個民族來說,圍棋包含著文化源頭的哲學思考。圍棋九段陳祖德先生曾說:「圍棋的棋子、棋盤含有『天圓地方』的意思。棋子是圓的,所謂『天圓而動』;棋盤是方的,所謂『地方而靜』。」
我的大學同學何松,對圍棋所蘊藏的中國哲學,有不俗的理解。他說:「圍棋的每一枚棋子,都意味著生命的絕對平等,沒有誰服從誰,誰統帥誰,誰保衛誰的等級差別。」的確,圍棋的對弈,似乎是對弈雙方借助棋子進行的一場關於哲學與生命的對話,何松認為:「生與死、強與弱、緩與急、高與低、大與小、長與短、虛與實、利與弊、先與後、動與靜、取與舍、得與失……這些對立統一的問題,同樣是人類要面臨的永恆問題。」難怪古人會慨歎:「試觀一十九行,勝讀二十四史」。
我當年剛接觸圍棋的時候,曾迷惑於它的一些奇怪招法。比如要殺死對方一塊棋,得先送子給對方吃,形成「刀把五」。而有時為了絕境求活,也得送子給對方,才可獲得一線生機。圍棋的基本招法中,有一招叫「倒脫鞋」,先讓對方提掉數子,然後在對方提子的空位落子,才能實現逆襲。這樣的招法,又何嘗不是「向死而生」的演繹?
我家中的書架上,有一部圍棋詞典,是上海辭書出版社上世紀 80 年代末期出版的,收錄的圍棋詞條竟然達 1,570 條之多。那本圍棋詞典包含了圍棋的一般名詞、術語、棋盤方位、佈局、定式、中盤、殘局、官子……等十數個門類。幾十年過去了,有關圍棋的詞條估計又增添了不少。
中國古代的大棋士,在對弈中總結出一些行棋要訣:「不得貪勝、入界宜緩、攻彼顧我、棄子爭先、逢危需棄、勢孤取和……」說的是棋,但同樣說的也是人生道理。「不得貪勝」,是要棋手保持克制,適可而止,不能過度。至於「入界宜緩」,則是侵消人家地盤時,不能著急,得慢慢來;而「攻彼顧我」,那是說進攻人家時要考慮到自己,如果自己到處是破綻和漏洞,就盲目進攻,很可能適得其反。至於「舍小就大」,說的是不必錙銖必較,犧牲有時是獲取成功的必要條件,所謂的得,甚至需要建立在失的基礎上才能根基牢靠。
圍棋勝負,由對弈雙方佔有地盤的大小決出,有時一盤棋,一顆子都不死,勝負就已決出。日本獲「本因坊戰」優勝次數最多的棋手高川格,一生追求「流水不爭先」的棋風。「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這句話的本意出自老子【道德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不爭先不是不求上進,而是尊重自然規律,不破壞均衡,不因小失大,要像流水一樣,慢慢地流淌,不爭先後,一點點積攢力量,最終會水到渠成。
出生於福建閩侯縣的吳清源先生,是圍棋史上的傳奇,他 15 歲東渡日本後,沒幾年便開創了圍棋的吳清源時代。同代的日本傳奇高手阪田榮男並不認為吳清源的棋藝有多麼高,可是他總是敗在吳清源的手下,為此阪田榮男困惑不已。對此,吳清源的解釋是:「我的對手,全是日本棋壇的傑出人士,就棋藝而言,我與他們之間幾乎沒有差別,我之所以屢屢獲勝,全在於『精神因素』,我的圍棋觀,一言以蔽之,『中和』。」
吳清源先生曾經撰寫過一本名為【中的精神】的回憶錄,對「中和」這一概念進行了解釋。在他看來,中這個字,中間的一豎,將口字一分為二,左右兩部分各自代表了陰和陽,而陰陽平衡的那一點,正好是「中」!中和了棋盤上各子作用的那一點,就是正著。吳清源先生說:「從拿起棋子開始的 80 年來,我從來不把圍棋當作勝負來考慮,無論輸贏,只要下出最善的一手,那就是成功的一局。」
這段文字傳遞出的是吳先生對「勝負」的理解與態度。我們今天的棋手,一想到比賽,總是執著於勝負,但吳清源先生卻超越了庸常的勝負心,只在乎自己的每一手棋下的是不是「正著」。而這,恰恰是吳清源超越同代棋手,成為一代圍棋大師的秘訣。
圍棋這本大書神秘,它深奧難懂,常人很難洞悉其中的隱秘,但凡有獨特理解的棋手,都有可能成為一代宗師。李昌鎬選擇的中正平和、馬曉春追求的輕靈飄逸、李世石慣用的「僵屍復活」、武宮正樹經營的宇宙流……面對同樣的棋盤和棋子,他們各自有著不同的理解,也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五、雲子的工藝起源
圍棋傳入雲南的時間久遠,早期的雲子大概率是由陶土燒結而成,其品質與今天的雲子有雲泥之別。今天的雲子,晶瑩剔透,溫潤如玉,這是得益於陶瓷工藝的發展。早在宋元時期,中國的陶瓷工藝便已達到一個高峰。當時汝窯、官窯、哥窯、鈞窯和定窯五大名窯生產的瓷器,今天仍然被各個拍賣行追捧。而被稱為瓷都的江西景德鎮,其在元代出產的青花瓷,如今仍然被當成高端瓷器的代表。雖然說瓷器是從陶器發展演變而來,然而它的原料和工藝都與陶器有很大的不同。瓷器的胎料必須是瓷土,其主要成分為高嶺土,這種以矽酸鹽為主的瓷土,含有一定量的長石、石英石、莫來石以及少量的鋁、鐵、鈣、鎂等元素,在 1,200 度以上的高溫作用下,泥胎變得透明和半透明,燒製出來的成品,硬度、亮度和陶器相比,都發生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古代的陶瓷工匠,沒法借助化學手段,去釐清陶土和瓷土的區別。但有天賦的瓷器藝人,還是會憑本能敏感地意識到,不同的泥土,高溫燒製後,會出現大相徑庭的效果。位於滇南的建水,陶土的含鐵量高,並不是燒製瓷器最好的原料。相反,瓷土的含鐵量要低,這樣燒製出來的瓷器,色澤才能夠接近白色的玉質。眾所周知,雲南被稱為有色金屬王國,巍峨的群山中富藏著各種礦石,其中的一些,就秘密參與了雲子的燒製。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反過來,豐富的礦藏,也可以為瓷器專家的一次又一次試驗,提供原料搭配上的更多可能。
讓雲子的名聲大振是明朝的正德七年 (1512)。那一年,雲南人李德章如獲天啟,以瑪瑙、紫英石等礦物為原料,經多次試驗,確定了雲子的獨特配方。爾後他通過高溫熔煉,手工滴製而成的雲子,晶瑩剔透,品質卓絕,立即引起震動。當時好弈之人,無不以擁有一副雲子為傲。按李德章配方製作的雲子是「老雲子」,因產地在雲南永昌府,也有人稱其為「永子」。清趙吉士《寄園寄所寄》引【南中雜說】:「滇南皆作棋子,而以永昌為第一」。清光緒 11 年刻本【永昌府志】卷 62 也說:「永昌之棋甲於天下。其製法以瑪瑙石合紫英石研為粉,加以鉛硝,投以藥料,合而煆之,用長鐵蘸其汁,滴以成棋。」
發韌於滇南一帶的雲子製作工藝,在遙遠的古代,漸漸在雲南大地流傳,最終在永昌府的李德章那兒集大成。有關李德章製作雲子的事蹟,【明一統志】、【大清一統志】、【徐霞客遊記】、【滇略】、【雲南通志】等文獻中均有記述,但並不詳細。但我們知道,由李德章製作的雲子,其質地、手感、色澤,都非之前的棋子可比。自他而起,雲子圍棋甲天下,到了清代的雍正和乾隆年間,雲子更是成為貢品,被地方政府敬獻給皇家對弈。
也許,棋運的興衰也與國運好壞相關。晚清時期,社會動盪,戰爭頻繁,人們流離失所。隨著國運的衰落,廣袤的中華大地,能夠安靜放下一塊棋盤的地方越來越少,心境從容的對弈者也幾近絕跡。及至民國,圍棋式微,雲子的生產也已停止,其獨特的工藝無人實踐,只能夠在歷史典籍稀疏的文字裡慢慢腐爛和風化。漸漸地,李德章窮盡一生心力探索出的雲子製作工藝,其原料的配方、生產流程、製作要領,均消失於動盪歲月之中,不再有人知曉。
六、雲子的復興
作為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圍棋自有它生生不息的力量,而有著上千年製作歷史的雲子,也許等待一個鳳凰涅槃的契機。時間到了上個世紀的 1961 年,時任國家副總理的陳毅視察雲南,要求恢復雲子的工藝配方。接到任務的雲南省輕工廳,立即著手試製工作,然而還沒等取得進展,一場席卷中國的動盪來臨,雲子試製工作只得暫停。直到 1974 年,國家體委責成雲南體委儘快完成雲子的試製,領銜接受這一任務的,是當時的昆明十二中校辦工廠。隨即,學校組織了科研小組,在當時省體委的支持下,開始了雲子重生的破繭之旅。他們四處收集散失民間的老雲子,並對它們進行成分分析,在查閱大量歷史典籍和反覆試驗的基礎上,於次年恢復了原料配方和製作工藝,並成功試製出第一批品質合格的產品,讓失傳數十年的雲子生產工藝得以復活。1980 年,這家校辦工廠,正式更名為「雲南圍棋廠」。
上世紀 80 年代的中國,曾掀起過一股持續十多年的圍棋熱,其推手,當數肇始於 1984 年的中日圍棋擂臺賽。那次比賽,中、日雙方各派八名棋手,按排定的順序對局,勝者坐擂,負方依次派棋手攻擂,直至一方擂主被擊敗為止。
此前,雙方進行的圍棋團體比賽,中國隊從未獲得勝績。因此,對於即將開始的這場聲勢浩大的對抗賽,幾乎沒有人看好中國隊。實力佔優的日本隊甚至放出豪語,如果比賽輸了,他們參賽的棋手全部剃成光頭。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中日兩國關注這場圍棋賽事的人越來越多,許多人甚至將棋運與國運相連,期待著中國隊能夠爆冷,出現奇蹟。
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過程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在輸掉首局的情況下,中國棋手江鑄久表現神勇,豪取五連勝,震驚了日本棋壇;可隨即攻擂的小林光一不僅遏制住了江鑄久的連勝勢頭,還一路連克中方四員大將,一直攻到中國隊擂主聶衛平的帳下。中國隊只剩主將一人,而日本隊還有三位超一流選手。中國隊到了命懸一線的最後時刻,氣氛緊張得令人窒息。
奇蹟,是在絕境中創造的。擂主聶衛平絕地反擊,挽狂瀾於既倒,連勝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澤秀行三位超一流棋手,幫助中國隊最終 8:7 贏得勝利。那是 1985 年 11 月 20 日。決戰之前,由於中央電視臺破天荒直播,無數懂棋和不懂棋的人圍坐在電視機前,觀看最終的對局。當中國隊最終戰勝日本,在北京,欣喜若狂的人們走上天安門廣場慶祝,深埋在中國人記憶中的圍棋情結,也由此被啟動。
一時間,圍棋成了中國人時常談論的話題。工廠房間、學校宿舍、公園棋桌、機關辦公室……休閒的時候,到處都能聽到圍棋落子的聲音。雲南圍棋廠的管理者,從天安門廣場的慶祝人群裡,敏銳意識到潛在的商機。當時雖然恢復了雲子的生產,但產量不足,並且棋子的品質不夠穩定,色澤不勻,拍在實木棋盤上容易炸裂。為此,圍棋廠找到位於滇池南岸的雲南光學儀器廠,希望借助國有大型企業的技術,解決生產中的難題。
七、何華封與雲子的傳承
1512 年,李德章傾盡一生心力發明了雲子配方,此後,儘管他的肉身從這個世界抽離,但散佈中國乃至世界的每一副雲子,都有他沉睡的靈魂。也許,數百年來,李德章一直等待著隔世的知己,來喚醒他藏於雲子的靈魂。
1971 年 7 月,一列由重慶開往雲南昆明的知青專列上,何華封帶著些許欣喜與惆悵,注視著窗外移動的山巒、田疇和村莊。作為一位支邊的知識青年,他將前往當時距離昆明五天車程的西雙版納,落戶於黎明農場。火車前方是層層疊疊的山嶺,是縱橫的江河以及如影隨形的峽谷。那時的何華封沒有想到,自己 16 歲出門遠行,竟是為了回應一位圍棋製作大匠穿越時空的召喚。
何華封來到雲南黎明農場以後,很快在那一批支邊知青中脫穎而出,並在幾年後被推薦到湖北建築工業學院,也就是今天的武漢理工大學攻讀玻璃專業。「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從踏進大學的那一刻起,何華封也許就成了雲子傳承與發揚光大的天選之子。
1977 年,大學畢業的何華封被分配到昆明滇池南岸的雲南光學儀器廠,負責光學玻璃的生產。短短幾年,他就貢獻了多項技術改造,成為廠裡有名的技術骨幹,被評為新長征突擊手,先進事蹟被《春城晚報》報導。
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舉行的時候,何華封也像許多人那樣熱情關注。年少時他就喜歡圍棋,分配到工廠以後,抽空就會與人對弈。那時,他主攻的是玻璃鏡頭的研製,一些淘汰下來的光學玻璃鏡頭,形狀和大小都與圍棋子相仿,何華封把它們用油漆塗成黑白雙色。那是何華封「製作」的第一副圍棋,似乎預示著,他未來的某種不解之緣。
當年的雲南光學儀器廠是一家國有軍工企業,不接外活,可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的勝利,帶來的強烈民族自豪感,讓雲南圍棋廠的同志前來尋求技術說明時,儀器廠的領導破例同意了。於是,廠技術科負責雲子成型機研製,何華封則負責改良雲子配方和生產工藝。儘管光學儀器廠技術雄厚,可雲子成型機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個新課題。測算下來,僅成型機的設計費用就高達幾十萬,這對當時尚屬校辦工廠的雲南圍棋廠來說,根本無力承受;更何況,還有配方和工藝方面的巨大支出。此路不通,只有另闢蹊徑,學校方面於是想到把人才挖掘進來,自行研製。就這樣,大學畢業後在光學儀器廠工作了 10 年的何華封,以特殊人才的引進方式,1987 年調入雲南圍棋廠,擔任技術副廠長。
面對一家設備陳舊的校辦工廠,調入新崗位的何華封內心失落。好在他沒有沉淪,而是迅速振作。他當時是成果斐然的工程師,但對於棋子生產,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作為技術副廠長的他,下到車間,到生產一線,像學徒一樣學習生產的每個流程。難度最大的,當屬坐在爐火旁「滴子」。窯爐裡的溫度高達 1,300 度,熱浪洶湧,何華封忍受熾熱,一坐幾個小時,只為掌握滴子環節的奧妙,探索改進雲子品質的可能。……是灼燙的火,是不熄的熱愛,讓一枚雲子經過冷卻得以完美呈現,閃耀內斂如玉的光澤。
八、精工與匠心
雲子之所以成為棋中珍品,皆因其有著一套繁雜的製作工藝。滴子、褪火、打磨、選子、上油……一共 12 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關乎到棋子的品質。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雲子的一些製作工藝有如神蹟,比如「手工滴子」,棋子的大小、厚薄、形狀,靠的全是手上功夫,每一次蘸裹的料液,重量為 6 克,每滴下的一顆棋子,直徑為 22.5 毫米,否則就為廢子。這就需要滴子師傅日復一日的重複鍛煉,在數百萬次甚至上千萬次的重複中獲得神性,最終形成一種精微到毫釐的肌肉記憶,才能夠讓滴下的棋子弧面自然流暢,體態飽滿圓潤。
劉廷舉是何華封的徒弟,也是雲南圍棋廠最為資深的滴子師傅,數十年來,他就像他的師傅那樣,雕像般坐在溫度高達 1,300 度的窯爐旁,沉著地將圓頭鐵杆伸進窯爐、蘸滿熔漿,快速滴落在左手的棋子模具中,不偏不倚,料量精準得匪夷所思。他滴製的棋子,大小、厚薄、飽滿度讓人稱絕。曾經,他創造過一天滴 6,000 多顆雲子,廢品率不超過 5% 的奇蹟。說到滴子的秘訣,劉廷舉的心得是:「心無雜念」。
上個世紀 80 年代連續舉辦的中日圍棋擂臺賽,致使中國的圍棋愛好者爆發式增長,從而導致棋子的需求量大增。有需求就會有供給。到了 1989 年,雲南竟然一下子冒出好幾十家圍棋廠,而且都聲稱自己恢復了古雲子的配方,產品最為正宗。面對良莠不齊的狀況,雲南省輕工廳做了一個測試,他們徵集各家產品,將其廠名粘貼在棋子的背面進行混合,讓各廠家派出的選手從中盲選自家產品。面對乍看酷似的棋子,參賽選手一片茫然,只有何華封,準確地從一堆黑白棋子裡找出自己的「雲子」。就像母親熟悉自己的孩子那樣,何華封熟悉自己團隊研製的每一種雲子。看似相差不多,但色澤、質地、打磨後的亮度,讓不同的棋子觸摸上去,手感完全不一樣。
何華封研製的雲子配方,是企業的核心機密。這個自上大學就與玻璃打交道的人,大腦中積累太多的研究心得。他曾寫過【論氧化鉛在“雲子”圍棋成份中的結構形態】這樣的論文,可因為涉及保密,內容不能公開,只好將論文鎖在抽屜裡。沒有論文發表,也就無法評上高級職稱。於是何華封從事雲子研製 30 年後,直到退休,他的職稱仍然是當年在雲南光學儀器廠的工程師職稱。市裡為他上報的許多榮譽,都因職稱過低,與他擦肩而過。這是人生的「缺憾」,但何華封格外達觀:「人的這一生,不是你得到什麼,而是你做過什麼。」本著這樣的信念,何華封才會研發出一個又一個「雲子」配方,解決了生產工藝上的一個個難題,因為所有的快樂,都來自於發現和創造。到今天,何華封作為「雲子」製作技藝配方最重要的傳承人,帶領團隊研發了七大系列 50 餘個品種的雲子,申請了 13 項專利……這些專利均是他從實踐中總結出來,最終又在實踐中得到應用。
如今,中國生產的所有高端棋子的配方,皆出自何華封之手。起始於李德章手中的雲子,到了何華封這兒,已經繁衍出了一個陣容強大的「雲子家族」,尤其是他率隊研發的環保型雲子,還成為國內唯一獲得歐美品質標準出口的棋子。
九、國禮與文化符號
如果說產自貴州仁懷的茅臺酒是「國酒」的話,那麼產自雲南的雲子便可稱為「國子」。最早將雲子作為國禮贈送外賓是 1980 年。那一年,中國開始以更寬廣的胸懷走向世界。當時,主政雲南的安平生作為團長,率領中國農業代表團出訪日本,便將雲子作為禮品饋贈對方。
發源於中國的圍棋,自魏晉時期傳入日本後,到了 16 世紀中葉,幾乎已成日本的「國技」。從那個時候起,日本不僅有了專事圍棋的職業棋手,還有了名目繁多的全國性比賽:本因坊戰、王座戰、名人戰、十段戰等等。日本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寫過一篇小說【名人】,從中便能看到近現代日本圍棋的興盛與繁榮。當雲子作為國禮贈送給日本後,這種產自雲南的棋子立即被島國的許多職業棋手追捧。
雲子作為中國文化的特殊的符號,不斷飄洋過海,傳遞著中國文化和中國人對天地萬物的認識。1986 年,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訪問雲南,雲南送給女王的禮物也是雲子。隨著雲子頻繁走入世界各國,許多人因雲子而更熱愛圍棋,也因圍棋而更瞭解中國。
雲子落盤,聲音悅耳。2017 年 5 月,世界的目光聚集浙江烏鎮,人工智慧阿爾法狗與當時世界圍棋排名第一的柯潔對決,比賽用棋,選用的是雲子。歲月滄桑,大浪淘沙,由雲南人李德章首創,經多人傳承,並由何華封發揚光大的雲子製作工藝,歷經磨煉,最終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而雲子,也成為了人類與人類、人類與智慧、人類與天地之間對話的特殊媒介。
我曾收到過一份特殊的禮物:一黑一白兩顆超大的雲子。我好奇,用尺子量了一下,直徑達到了 3.5 釐米。兩顆雲子鑲嵌在一塊乳白色的紙質托板上,黑色的一顆背面有一個草書的「雲」字,白色的背面是「子」字。我先拿起白色的雲子,像和田玉,握在手裡的感覺非常細膩。它乾淨,不含一絲雜質,像是用天然玉石雕琢而成。難怪人們形容一個男人和藹、品性高潔,會用「溫潤如玉」這個詞。石頭本來堅硬冰冷,但玉不同,被人握在手中,它會很快接近你的體溫,讓人接納而非排斥。有點像脾氣相投的兩個人,幾句話聊過後,就彼此引為知己。
黑色的那顆雲子,當我拿起來對著光線觀看,發現它變成深藍,彷彿是以蒼穹為原料打磨而成。這顆棋子的神奇在於,放在木質棋盤上它是黑色的,像墨玉,當離開棋盤時,它轉換為深沉的藍色。對著光線,你會發現它的藍變得通透、純粹、曠遠,彷彿整個宇宙藏納其中。
作者簡介:
胡性能,男,1965年生,現為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雲南省作家協會駐會副主席。係雲南省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雲嶺文化名家。出版有中篇小說集【下野石手記】、【生死課】、【馬陵道】和短篇小說集【孤證】等。作品獲《十月》文學獎、《長江文藝》雙年獎、《小說選刊》年度獎,作品入選《收穫》年度文學排行榜、《揚子江文學評論》年度文學排行榜和《芙蓉》文學雙年榜等。
本文內之所有圖片皆由攝影家張偉鋒先生提供,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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