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雲南初體驗
張興祥
我第一次踏上雲南,是在 2012 年,那時我十七歲,剛結束緬文的十年級考試,相當於緬文的高考。考試結束後,我決定前往位於中緬邊境的木姐市,去探望多年未見的好友。誰也沒想到,那趟原本只是簡單放鬆的旅行,竟開啟了我與中國、與雲南,甚至與自己身分認同之間的對話。
木姐是緬甸撣邦東北部的一座邊境城市,與中國雲南的瑞麗市僅一牆之隔。住在好友家裡的那段時間,他知道我從未踏上中國的土地,便提議說:「走!我帶你去瑞麗走走,辦個通行證就可以過去了!」於是,在懷著既興奮又忐忑的心情下,我辦理了一張臨時通行證,踏上了中國的土地,來到了瑞麗。
瑞麗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現代」與「乾淨」。街道整齊,樓房新穎,許多店鋪明亮整潔,尤其是街上琳瑯滿目的翡翠店,彰顯出這座城市的產業特色。那天,朋友帶我去吃漢堡——這竟然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漢堡。在那之前,緬甸曼德勒尚未有這類西式快餐,那種對未知的嚮往與對新世界的好奇,在一個簡單的漢堡裡被點燃了。
木姐與瑞麗之間的強烈反差,讓我深受震撼。從瑞麗踏入木姐的那一刻,彷彿穿越時空,從現代都市回到了昔日世界:街道塵土飛揚,設施簡陋,市容凌亂無序。明明僅隔一牆之距,兩座城市卻彷彿分屬兩個不同的時代。那道邊界線,不僅是國與國的界限,更像是現代與落後、繁榮與貧困之間的分水嶺。
當然,初來乍到,也不是所有的經歷都那麼愉快。記得有一次,朋友帶我去吃牛肉麵,那是一家由穆斯林經營的小館子。用餐時,鄰桌幾位中國人講話聲音特別大,語氣又急又衝,我一度以為他們在爭吵。見我滿臉困惑,朋友笑著解釋:「這邊的人講話就是這麼大聲,沒什麼素質!」那一刻我才開始意識到,我們緬甸的華人和中國人之間,其實存在一些差異。至少在說話方式上,我們就比較克制,很少這樣大聲喧嘩。
此外,朋友還帶我體驗了一次「搓澡」,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洗澡也能是一種專業且特別的服務。在出發前,朋友特別提醒我,搓澡師傅在服務過程中可能會主動推薦各種加值項目,這時一定要記得問清楚:「這個需要額外加錢嗎?如果沒有事先詢問,他可能就會直接幫你做這些額外項目,導致原本不到一百元人民幣的花費,最後結帳時變成三、四百元,我們就曾經遇過這樣的情況。」當地這樣的推銷方式讓我感到有些錯愕,也讓我覺得當地的服務體驗與透明度,確實還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
我在朋友家住了半個多月,期間多次往返瑞麗。其中讓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朋友的家人因突然暈倒,被送往瑞麗的醫院治療。由於辦理通行證需要排隊,而醫院的探視時間又有限,情急之下,朋友帶我走了一條所謂的「偷渡通道」。那是一處邊境圍牆旁的缺口,泥土小路上滿是人們踩踏過的痕跡。他告訴我,只要不離開瑞麗、不深入到內地城市,一般不會被查。我心中既緊張又興奮,眼前這條隱秘的小路,映照出邊境居民在日常生活中遊走於規範與自由之間。
同年夏天,我參加了中國舉辦的夏令營活動,目的地是福建廈門。我們從瑞麗搭乘臥鋪大巴出發,在車上過了一夜,清晨醒來時,車窗外已是昆明的街景。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心情既興奮又期待。我們在昆明停留了三天,參觀了圓通寺、世界恐龍谷以及太和宮金殿等著名景點。走在街頭巷尾,時常聽見當地人說著熟悉的雲南話。起初聽到時,心中湧起一股親切感,彷彿回到了久違的故鄉。然而細細一聽,卻發現他們的用詞與我們在緬甸所說的雲南話略有差異。比如,他們會說「你給快樂?」來表示「你快樂嗎?」而我從小習慣的說法是「你給『ပျော်』?」其中的「ပျော်」( 發音ㄅㄧㄛ ) 是緬語快樂的意思,當地的雲南人根本聽不懂。這才讓我逐漸意識到,我們在緬甸所使用的雲南話,其實早已融入了當地語言的元素,變成一種混合式的雲南話。這樣的發現讓我心中湧現一種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熟悉之中夾雜著陌生的感受。
除了語言之外,文化上的衝擊也令我印象深刻。有一天傍晚,我和朋友在昆明街頭散步,突然一位大媽走過來問:「要不要找小姐(妓女)?」我們驚訝地搖頭說不,沒想到她竟一路跟著我們,還試圖把我們拉走。在緬甸,從未遇到這樣的情況。我感受到在那裡,對性話題與行業的開放態度,與我們緬甸那種保守、含蓄的文化形成鮮明的對比。昆明的街上「成人情趣用品店」隨處可見,這在緬甸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事。
夏令營結束後,我們從廈門返回昆明,在市區又住了一晚。當晚,我和朋友出去散步,途中為了確認回程的路線,我走向路邊一位大叔問路。話才剛開口,他便不耐煩地擺手,一邊轉頭一邊連聲說:「不知道!不知道!」語氣冷淡,甚至帶點不屑,讓我愣在原地,心裡浮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澀。在緬甸,特別是在我們的華人社區,就算彼此不認識,只要有人開口求助,大家總會停下腳步,熱心幫忙;可是在這座城市,我感受到的卻是疏離、是冷漠,是都市人習以為常的距離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即使我們同樣是漢人,同樣說著雲南話,但成長的土壤不同,生活的節奏與價值觀早已把我們塑造成兩種人。那不只是口語上的差異,更是一種心與心之間的落差。
多年來,我一直記得那趟旅程帶給我的震撼與思考。雲南,不再只是祖輩口中的故鄉,而是一個讓我重新認識自己的地方。我的祖籍在雲南騰衝,父親一直念著想再次回去看看,帶我們回到老家、回到祖父曾生活過的地方。可惜這個願望至今仍未實現。但我知道,無論走到哪裡,那個「雲南」不只是一個地理位置,它也藏在我們的語言、飲食和記憶之中。它深埋在我們的心中,是一種跨越國界的情感連結。
我期待有一天,能牽著父親的手,踏上騰衝的土地,回到祖父曾經生活的故居,那不僅是父親的心願,也將是我與自己身份重新對話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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