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麗組詩

喬 麗

一、《大觀樓敘事》

岸邊的法國梧桐還不夠大，卻也和成年梧桐一般

在冬天握緊了所有的拳頭，朝向天空

變成了灰白的魚眼珠

想要安穩地活到老，是多麼艱難啊

其實，當白鳥飛滿湖面的時候

我就應該開始習慣，沒有

它們的歲月

水面上的白鳥翩飛，

有著暗紅色的長嘴

它們從遙遠的西伯利亞飛來

有一些在回程時，卻貪戀了

途中的某地

就在那停了下來。

等冬天

又和來自故鄉的同伴們一起前往西南

反正，餵它們的人們也不知道

誰從哪來。誰還記得

故鄉，原來長什麼樣

二、《當白鳥飛滿湖面的時候》

「那位朋友到你的故鄉去了。」

「故鄉」兩個字灼痛了我——

怎麼就成了我的「故」鄉呢？

我內心的暴風哭泣，無人知曉

「一生無論經歷多少離別，我依然習慣回到這裡」

女人美麗的雙瞳。

三、《安魂曲》

亡靈忽然附體於草木，枯槁地追問我

那年他們走散的故鄉

可還無恙？在他們的血水流盡後。

我無話可答，看看草木

看看天空。

天空已經沒有投下硝彈的鐵鳥

我蹲下身子，鼓足勇氣和草木對視

回不去了嗎？

亡靈也沒有這個能力嗎？

草木突然卑微，彷彿為自己生前死後

都不能擁有的力量而抱歉

那麼，你們且遊蕩吧

不必一定要回到家鄉，也不必

堅持這一場漫長的守候

靈魂安息，世人安穩。

四、《招魂》

到達山頭的時候，太陽的烈焰

突然氣短。積雨雲逼近大地

青草異常茂盛

土地濕潤。

這是一塊淚水滋養之地

對面，有人在燒紙

（他也不怕引起山火）

細線一般的聲音順風而來

（風是世界公民）

我細聽，似乎是《招魂》

五、《癸卯年夏訪悉檀寺》

先生，我已來到雞足山

在金頂寺前相候

先生，今日雞足山的繁華

與你有關。也與你無關

拜佛者眾，求百福發萬財

我小心翼翼地穿過猴群

找到一個小賣部，買了一袋麵包

順便問了老闆悉檀寺在哪裡

老板極年輕，他說你是少數知道悉檀寺的人之一

嗐呀！多年前在人間走散的你們

會在另一個

合眾歸一的地方再見

在無定河邊瑟縮躲藏的人兒

忐忑不安，並且力持鎮定

向往事招魂

老高是個陌生男人，我問路問到他了

於是他從一片雜物裡翻了一根 PVC 水管給我

他說你去悉檀寺遺址，帶上它可以防止摔跤

還可防身

最後這句，令我有點緊張

大地已被青草和樹木粉飾

往事無處存身

有極少的一部分人記住了：

灰燼曾是火焰，曾是

肉體

先生，悉檀寺沒有了

我告訴你這句話的時候，忍不住

有點哽咽

這裡已經成了樹林，我去的時候

落葉蕭蕭而下

林中盤旋著微風

我落寞而歸

食指與拇指的輕輕一捻

所有隱秘的人間線索

便深潛入地

先生， 悉檀寺真的沒有了

只有一座雞足山賓館

在替僧人待客

這些落葉替你接待了，四百年後

來尋你的我

六、《歲月的洪濤曾打濕你我》

今天，你又去了那棵榕樹下

循著那條路，你又找到了

當年的那個瀑布

歲月的洪濤，曾打濕你我

我黯然離場，你

卻不肯上岸

站在河水裡，任每一天都不一樣的

冰冷，凍住曾發生過的一切

你不知道的是，我不肯告訴你的是

我走了

不會再回來

那個曾經離開過你的人，要

再次離開你。

因為她，想要

站在河流以外，站在

時光以外，愛情以外

站在

你的注視以外。

七、《從前的蛙鳴》

說起蛙鳴，我立刻想起了以前

在課文裡讀到的蛙鳴，麥浪和濕潤的泥土

（其實是想像出來的，現實中空無一物）

那麼，我到底有沒有在現實中聽到過蛙鳴呢

關於這點，我也很糊塗

我可以大膽地說，從前的街道

從前的墳地，從前那些

發生在甜美月色下的傷害

卻無法杜撰出一個有關蛙鳴的細節

我曾是一個沒有故鄉的人

多年後，等我終於得回故鄉

故鄉已經沒有了蛙鳴

（不管它以前有沒有過）

八、《我的一生，可能就是個被放逐者》

我的一生，可能就是個被放逐者

被自我放逐的人

這具沉重的肉身

皮膚由別人的眼光鍍金

血肉則飽刻時光壓痕，是一座

無字碑

不配享有你的愛情

與人世幸福

讓我終生無法自由的

正是自由本身

終生流浪，終生困惑於方向感，和

精神的原鄉

我的一生，可能就是

懷著鄉愁去尋找故鄉的一生

九、《緘默日》

山如巨獸，蟄伏在地

在自然界，它們司壓制職

地底有無數魂靈，有

無數，無法安息的某些事物

蒼茫的天空，總有

一些落不下來，一些

上不去

所以我們總能在山中，林裡，大地的

任何一寸土地上

稀微的接受到來自暗物質的嗚咽

當它們在我體內，找到了同頻

我的心臟，就因此

遭受重創，血流不止

再給點風——

從江水對岸而來

被席捲而去的，是遙遠的果占璧

和麓川國，和一個個雙音節或多音節字

哼著小曲的灑水車沖洗天空與大地

卻有意無意的，放過了幾塊

隱姓埋名的城磚

十、《西南書》

我可能得了一種絕症

身體總會莫名其妙的疼痛

偶爾一陣風從西南邊境吹過來

如果那風，還帶著你的消息

偶爾看見一隻高速俯衝的鳥

如果又聽見有飛機，也像鳥一樣俯衝下來

身體就開始疼痛

疼得懷疑自己得了絕症

但請從我遠眺的目光中

還一輪明月

如果可以，請在月下

種一篷鳳尾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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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喬麗，傣族，雲南瑞麗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雲南省作協主席團委員、瑞麗市文學藝術創作協會會長，文學創作三級。出版散文集《人從眾》《江源之上》《西南書：一個人的地理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