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衝茂恆商號: 一段塵封而燦爛的商業傳奇
胡盛廷
創號肇基
雲南滇西騰衝,古稱「騰越」,乃西南屏藩之地,自秦漢以來,便為中原通往西南夷地之重要驛站。地理形勢險要,南接緬甸,西近印度,素為中外交通之咽喉,商賈往來之要津。自古以來,此地便為中緬門戶,邊陲通商之重鎮。四方貨物、八面來風,百業紛呈,商旅輻輳。文化、宗教、經濟之交流尤為頻密,佛教之東漸,印度洋風物之輸入,皆由此始。騰衝之於雲南,恰如咽喉之於人身,不可一日無之。
民國初年,騰衝憑藉其毗鄰緬甸之優勢,日益繁盛,遂成為滇西商品與洋貨之積散樞紐。其時,商號林立,街市如雲。錢莊、票號、洋行交錯設立,匯兌四方,通達中緬。所營商品廣涉藥材、布匹、茶葉,尤以玉石翡翠、紅藍寶石以及煙土為大宗,貨源充沛,品質卓越。商品由此集散全國,輸入洋貨,出口國珍,聲名遠播。
時至今日,騰衝昔日之商業地位,已被瑞麗、畹町等地所取代,風光不再如舊。然若溯清末民初之盛景,此地曾群商薈萃,俊彥輩出,堪稱西南邊陲商業文明之明珠。其中「茂恆商號」者,尤為璀璨。茂恆之業,不徒富甲一方,更以義行仁政著稱鄉裡。其興也,如日中天;其衰也,流星隕落。觀其百年沉浮,實為近代中國商業史之縮影。更可由其一斑,窺雲南商賈之氣魄襟懷、家國情懷。其所體現之,不獨是逐利之術,亦有扶危濟困、興學助義之念。正所謂:「大商不言商,仁義為先。」
中緬通道
茂恆商號之創建,可上溯至清光緒末年至宣統年間。據騰衝地方耆老及緬甸僑界傳述,其肇始由騰越廳(今騰衝市)之本地望族董氏兄弟——董愛庭、董延庭等倡議發起。二人自幼聰慧穎悟,洞悉商機,少負家聲,尤長於行商之道。其時,騰衝商旅多循「西出八百里,南通緬甸路」之古道,自中原西南,跋涉山川,或徒步、或馱馬,前往八莫、臘戌、曼德勒諸埠,經營土特、藥材、布匹、食鹽、煙土及玉石珠寶等。
茂恆商號正緣於此背景而應運而生,初以本地鄉紳及僑寓親族集資設立,於清光緒 30 年(1904)前後,在騰衝清水鄉(今清水鎮)正式籌創,旋於宣統元年左右啟動實質運營。開業之初,商號由董愛庭、董延庭兄弟主理。董愛庭專責騰衝總部,採辦商品,操持包裝、運輸與本地統籌;董延庭則常駐緬甸曼德勒,統籌海外業務,兼司外埠銷售。二人分工有序,裡應外合,經營初具規模。
茂恆初期經營,乃近代滇西商幫之「合資制」方式,堪稱早期「公司」制度之雛形。即由若干投資股東集資入股,明訂紅利分配制度,按年結算。其後,在 1927 年又有董氏同鄉金熙一、王少岩加盟出資,並有李、段、楊等騰衝籍小額股東參與,組成結構完整之中緬合資商團。
金維純,字熙一,時年 24 歲,才識不凡,精通中、英、緬三語,深諳國際商貿之道,乃一代商界奇才。彼時出任茂恆總部負責人,運籌帷幄,主理整個中緬進出口事務,並兼任英殖民地政務之「通事」,善處政界商圈遊走,外交手腕靈活老練,極具戰略遠見。其入局後,為茂恆量身打造賬務制度,確立商業章程,重視資訊通訊,完善進出口流程,為日後商號之長足發展,奠定堅實根基,功不可沒。茂恆自此跨入穩健經營之新紀元。
其餘同仁,各司其職:如李氏管馬幫運輸;段氏疏通邊關關卡;楊氏聯絡緬境市埠,分工細密,銜接緊湊,終成一體。初期經營項目,包括雲南白藥、香料、食鹽、金銀飾品、小葉紫檀等;所進口洋貨,則有洋布、火柴、煤油、洋酒、鋼筆、五金,皆自英商代理處購進,經曼德勒轉運騰衝。茂恆之信譽,在商界素有佳聲,所至皆稱便捷誠信,顧客盈門。其時騰衝已通電,隨後設立電報局,茂恆即首批引入外埠電報結算機制,使貨帳往來、異地通信更為迅速,經營方式日趨先進,業務亦日臻穩定。
亂世經營
茂恆自成立商號起始,國內國外均烽火連綿,內戰迭起,兵燹頻仍,民生貧瘠。商道不靖,滇緬交通時遭破壞,茂恆商號一直在艱難的歲月中運行。遂被迫內遷騰衝,業務轉型,改營茶莊、五金、旅社等項,艱難維持。
茂恆商號由四位股東二董、金、王組成,董氏專於內賬,金氏主外籌畫,商號綱維悉歸熙一,實為茂恆商號之掌舵人。金氏雖掌大權而不獨斷,兼收並蓄,調和股東意見,化解內外紛爭。開業伊始,四家出資雖豐,但跨境貿易需墊鉅資採買,金氏運籌得當,巧妙化解資本周轉危機。日寇侵華,烽煙四起,運輸時斷時續,貨源難保。金熙一與董南軒等共議,轉仰光海運取道臘戌,再運騰衝。承攬公營大量訂單,獲取豐厚利潤。然緬甸民族主義高漲,金熙一退守騰衝,曲線經營。在每次商號經營危機時,金熙一均折衝於樽俎之間,決勝於千里之外,機巧之智、堅忍之志,調和股東、經營往返、開拓市場,為商號立下根基。
雖早逝不及目睹後日之盛衰興替,然其創始之功,佈局之遠,規模之宏,誠足以雄視騰衝滇緬商界,冠絕一時,宜其名垂後世。1931 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東北淪陷,與此同時,緬甸雖屬英屬殖民地,然風潮漸起,緬人民族主義蓬勃發展。英殖民當局對華僑商人設防設限,對華商政策日益嚴苛,使得茂恆所處的經貿環境,愈趨複雜,步履維艱。金熙一等四大股東因勢利導,臨危不亂,雄略果斷,從未因市場風雲而動搖信心。
茂恆商號自 1928 年成立,即邁入擴張期。其運輸體系,既承馬幫、肩挑之舊俗,亦采汽車接駁之新法,傳統與現代並行不悖,乃時勢與環境合鑄之典範。據金熙一長孫金德深先生口述,其祖父精通多國語言,為茂恆「外拓」戰略之關鍵推手,聲譽傳播中外。茂恆股東咸推為商號經理。其涵養深厚,寬以待人而治事嚴謹。尤精賬目,善斷行情,常能未雨綢繆。
其時,沒有電算裝置和電腦之利可供使用,但凡賬務全賴賬房先生手抄記載,以毛筆書成,分設「流水賬」、「銀錢往來賬」、「兌付賬」、「兌票賬」等類,按幣種分別登記,定期裝訂成冊。各地分號每日以書信驛遞,將帳目報至總部,由經理親自批示。傳聞其「目過十頁賬簿,不落一字」,人稱「鐵賬掌櫃」。出納、賬房、經理三者互為牽制,賞罰有明章。商號所推「三賬對照」之制:日賬、月賬、年賬互審,以防虛賬、人情賬之弊。此舉於當時商界,堪稱創舉。
在人事制度上,茂恆實行「鄉薦制」:凡應募之人,須有同鄉或宗族薦引,並具「投名帖」以示責任。分號負責人則多由金熙一親自遴選,輪崗考核,唯才是用,不徇親私。其執掌期間,茂恆執事要員總數 300 餘人,分佈於騰衝、曼德勒、仰光、芒市、保山等處,分司採購、運輸、財務、匯兌、外聯等職,井然有序。部分崗位更聘有緬甸人、印度人等,形成早期跨族、跨境、跨國之雇傭體系,觀今日,亦覺前瞻先進。其所發行之「兌票」,僑界稱為「銀票」,素有「見票即兌,不差分毫」之譽。為固信用,金熙一自訂「商事仲裁規約」:兌票若逾期三日未兌,主事即予記過。此等嚴謹規章,皆顯茂恆制度之完備與其負責人之遠識。
殖民危商
騰衝地扼滇西門戶,戰略要衝,地方政令頻更,軍政權力更迭不已。受殖民盤剝與日寇南侵雙重威脅,身處虎口狼牙之境。唯有結交地方頭人,妥協當局,分散貨源,改道轉運。馬幫馱運為通緬命脈,然戰亂頻仍,馬幫又時遭軍隊徵用,或為土匪劫掠,商路不安,運輸成本激增。地方苛稅與兵役亦重,商賈難安生息。尤堪重負者,乃金融體系之崩壞。戰時貨幣混亂,黃金銀元稀缺,幣制混亂,各地結算雜遝不齊,茂恆一向引以為傲之賬務系統,亦難獨善其身。而在緬甸,英當局對華僑商號防範有加。其時,華商勢力已滲透城鄉市集,多有假作掌控經濟命脈之嫌,殖民政府頻頻出臺限制條例,如營業執照審批延緩、查帳查稅,乃至限制資金匯兌,更甚者,暗中助長排華情緒,令僑商生存空間日益狹隘。曼德勒雖為緬中通商樞紐,然在殖民管控與本地民族情緒雙重夾擊下,茂恆所處之僑商集團亦屢遭鉗制。工商活動處處受制,僑商動輒得咎,茂恆雖根基深厚,聲譽卓著,亦不得不步步為營,慎行維穩,難獨善其身。
茂恆商號並未因戰亂而萎縮,反而展現出滇商特有的堅韌與遠見。在金熙一、王少岩等人主理下,茂恆採取一系列應變之策,以求在動盪中求生存。首先,調整經營重心。原以曼德勒為主的分號逐步減少庫存積壓,轉為靈活貿易,隨地採買,隨時轉手,避免集中風險。部分高值貨品改以騰衝為中轉,轉銷昆明、重慶,甚至遠運香港、南洋;其次,建立彈性馬幫網路,商號增聘可靠馬幫頭目,設立臨時驛站與護商武裝,並與沿線地方勢力達成「通關協定」,以確保商品運輸安全。此外,為因應貨幣混亂,茂恆創新性地採取銀元、金條、外匯三軌結算制度,維持內部帳目平衡與外部信譽穩定;其三,積極參與地方公益與抗戰活動,強化與地方政府與僑界關係。如抗戰爆發後,茂恆即聯合騰衝同業組織「滇緬華僑救國會」,捐款捐物支援抗戰,尤以 1939 年聯合捐獻軍用飛機最為著名。因其忠誠愛國、慷慨義舉,深得僑民敬仰與政府倚重,在多方壓力中反而贏得一席立足之地。
面對英殖民政策趨緊,金熙一遂作出戰略決斷:逐步將經營重心撤回中國內地,減少在緬資產暴露風險,並計畫將部分家屬與骨幹人員撤回騰衝,以備長期抗戰與戰後重整。此舉雖未能完全避免日後的衝擊,然亦有效保全了茂恆大部分經營根基。茂恆的抗戰應變,不僅是商道謀略的展現,更是家國情懷的真實寫照。在烽火連天的年代中,他們既是市場經濟中的實幹者,更是民族危亡時的擔當者。
茂恆商號自 1928 年創立以來,憑藉滇緬邊貿之便利,輔以嚴密經營制度,逐步積累雄厚資金,奠定了跨境商團之雄主地位。開創之初,資本即達 80 萬「半開」(意為仍未兌現全部待後期補上),至 1937 年,其結算資金已逾 2,000 萬緬盾,折合清末民初銀元亦達千萬計(彼時一銀元重 11.66 克銀計)。
值此形勢風雲變幻之際,總經理金熙一洞察大勢,於曼德勒主持召開商號高層會議,提出「商轉工,以商養工,以工促商」之戰略轉型,商號由純粹貿易體制轉型為帶動實業發展之複合型商號。然天不假年,金熙一商務視察自昆明返鄉途中,行至蒲縹,未及抵家,遽以疾卒,年僅三十有六。金熙一之殞,實為茂恆商號之重大打擊。金熙一生性機警,胸有遠謀,擅長折衝樽俎,通曉滇緬貿易之道。其人精於籌畫,靈活應變,既能聯絡官商,又能審時度勢,維繫商業根基。其創業期間,尤見膽識,風雲際會,更顯手段。誠為一代商才,奠定茂恆之盛業,功績卓著,彼一生愛國丹忱,義氣干雲,抱「以商報國」之志,其器識手段,滇緬之間罕有其匹。其間捐資助戰,扶危濟困,堪與卜式比美,誠為「滇緬義商之冠冕」。
雖金公早逝,然其所創立之商號制度、賬務規範與人事章程,均得延續施行。商號資本亦依其生前部署,分別儲放於騰衝、曼德勒、仰光與昆明等地之票莊、分號之中,部分更換為英鎊、緬幣、美金儲蓄券等外幣資產,分散風險,增強戰亂時期財務彈性。茂恆所發行之「兌票」,因其信譽卓著,僑界譽之為「滇緬之間最可信的錢票」,凡持票者皆可兌付如期,毫釐不差。此舉極大鞏固了茂恆在跨境商圈之金融地位。一直延用至內戰結束前夕。
抗戰八年,騰衝屢經戰火,終陷日寇。其後雖得光復,然城廓盡毀,民宅商鋪,焚為瓦礫。茂恆原設於騰沖之門市、庫房及賬冊,幾盡蕩然。商號大傷元氣,瀕臨存亡邊緣。然賴其深厚僑商基礎與海外資本支撐,茂恆於曼德勒、仰光等地得以緩步復業,延續商統。緬甸華人社區之助力,尤為關鍵,商號舊部與分號骨幹仍聚旗下,協力維持局面,使茂恆不致覆亡。
內戰結束初期,茂恆商號在緬甸曼德勒與臘戌等地,尚保有部分資產與原有人員。彼時董事會中仍健在者,如董延庭、王少岩及部分家族成員,遂于曼德勒設立臨時總部,設法恢復與滇西、中緬邊貿之聯絡。時維百業凋敝,物資奇缺,尤以滇西復員軍政需求為最。邊貿隨之空前活躍,茂恆因應時機,重啟進出口業務,以藥材、棉布、玉石、百貨為主力商品,重新梳理運輸網路。其貨源換道緬北經密支那、八莫輸入滇西,再由騰衝轉運至昆明、保山及滇中各地,形成自緬入滇、內銷分流之格局。
1948 年緬甸獨立後,邊境政策日趨複雜。茂恆乃相機轉型:一方面擴展緬甸內地市場,於曼德勒、臘戌等僑社據點設立常駐門市,另一方面加強與內地邊貿仲介之聯繫,採合法與「灰色」並行之方式,以維持貨物流通不絕。依託原有馬幫、船幫網路,在滇緬之間物流暢通,漸次恢復體系化之經營模式。當時法幣狂貶,金融大亂。然茂恆得以憑境外銀元儲備與實物結算之機制,部分避開通貨膨脹衝擊。在曼德勒、仰光諸地,多以銀元計價結算;而於邊境貿易,則以「貨換貨」或「銀兩議價」方式進行交易,維持盈餘不墜。其時,董事會更將部分流動資本轉換為實物資產,如購置緬甸地產、租賃商鋪等,以抗通脹、避金融風險。此類部署,正體現滇緬僑商在風雨飄搖中所獨具之資本防禦與生存智慧。
合營謝幕
抗戰結束後,茂恆商號曾謀求商轉工以圖自保,然終未成功,原因諸多,相互交織。首先,戰亂於通商受阻已耗盡資本,資金短缺,難於承擔設廠所需巨額投入。其次,商號出身邊貿,管理模式沿襲鄉式習慣,制度鬆散,講人情重關係,缺乏近代工業所需的嚴密分工與規章流程。此外,企業內部缺乏受過現代教育或掌握西式企業管理人才,賬目管理未臻完善,滋生貪墨舞弊,蠶食本錢,缺乏技術與經營遠見,生產效率低下。據金家後人回憶,商號當年在採購機器設備時,還曾受英商矇騙,以次充好,抬高價格困境。種種因素疊加,使轉型計畫難以推行,最終江河日下,成為騰衝戰後商號轉型困境的一個縮影。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1950 年代起逐步推行私營經濟改造政策。茂恆商號所涉業務被納入邊貿統籌體系,需向昆明、保山等地邊貿總隊報批進貨與銷售計畫。1953 年後,商號配合登記、報稅、清查庫存等國家安排,其在騰衝、保山等地的門市亦開始與合作社聯合經營。1955 至 1956 年間,茂恆商號應國家政策納入「公私合營」,資產估值由官方主導協調,僑商家族股東陸續退場。其下屬雲茂紡紗廠,原實投資額逾 1,800 萬盾,折合當時美金 300 萬,終於政治與時局考量下,以僅 5,500 元人民幣之估值納入公私合營體系。至此,金、董、王三家同心經營數十載之百年商號,無奈劃下句點,滇緬商道昔日榮景,盡歸塵埃。據金家後人回憶,茂恆商號與雲茂紡紗廠資產既出讓國家,董、金、王三家雖屢經政治嚴冬,然以「捨產為國」得以見諒,後輩升學、就業及歷次運動多能逢凶化吉,影響輕微,蓋亦此舉之餘澤也。
餘脈流芳
茂恆商號自 1928 年創設,由滇緬通衢而起,金、董、王三家同心協力,共襄其事,歷經戰亂、殖民、政權更迭,終於 1956 年公司合營而落幕。然商號雖亡,家風不絕。其後人或工或商,或安居本土、或僑寓海外,皆謹守先輩遺訓。時移世易,商號解散,字號形跡不復存焉。時代變遷,經濟體制蛻變,後輩從賈、從業,文教、醫師、技師、藝術。寓海臺灣、歐美,新馬緬泰,各奔殊途,均有所成,餘脈流芳。
金家後承,茂恆商號發起人金熙一先生才識卓越,志懷恢宏,然英年抱病,終殉難於烽火歲月,未及親睹戰後公私合營之事。金家自政權更迭後,大勢所趨,鐫金石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不久家道中落。後人多轉而從事文教、醫務、企業管理等平實行業,生活低調樸實,未因祖輩產業在時代巨變中化為烏有而怨世嘆惜。祖輩金維邦先生曾著書編纂【金家史記】,以存家乘,俾使後裔不忘先業。後人對家道中落亦能泰然處之,心態寬和,不以富貴貧賤論人,且常勉勵子弟敦品勵學,務實自立,彰顯出深厚的家教與襟懷。
據筆者檢閱騰衝地區多種文獻,未能發現「金氏宅院」確切遺址或現存產業的記載。茂恆商號當年票據、信函因無人專門保管,僅存寥寥數件,散見於零星實物之中。金氏後裔除留居中國大陸騰衝、昆明之外,亦有旁支旅居緬甸、臺灣及美國等地。筆者幼時學友金德深先生即金熙一長孫,獲悉本人撰寫茂恆商號傳記時,曾特意從美國快遞金家及茂恆商號相關珍貴資料和照片。2016 年亦曾來泰國寒舍探訪小住,現居美國休斯頓。
董家餘緒,茂恆商號股東董愛庭、董延庭兄弟素以謹厚誠信著稱,分工協力,經營多年,聲譽卓著。抗戰、內亂及戰後公私合營後,家業盡歸國營,家道隨之轉型。其後人多留居騰衝、昆明等地,從事文教、醫務、金融、政府等平實行業,生活低調,不以家道中落而怨世自傷。另有董氏支系僑居緬甸、泰國、馬來西亞、臺灣等地,或因戰亂避居,或因貿易遷徙,後裔多融入當地社會,從事教育、商業、法律、醫務等各業。今日董家後人分佈中外,雖遠隔山海,宗親聯絡未嘗稍減,亦有熱心整理家譜、追憶先輩功業者,期不忘創業之艱辛,承續家教之敦厚。
王家一脈,歷經變亂抑揚,或仕宦政界,或居商守業,未失儒商家聲,克紹箕裘。王少岩先生政權更迭後,響應政府號召參與公私合營,放棄私人資本身份,轉入省政務、人大、政協、民主黨派工作,成為雲南省重要的民主黨派人士與社會賢達,並長期擔任雲南省副省長、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等職務。晚年歸居騰衝。其子女輩多從事教育、醫務、黨政以及國營企業等工作,有遷徙至昆明、保山者。家中尚存賬冊殘頁、印鑒徽章之遺物,雖不起眼,卻為滇西地方文獻所珍。王家子孫溫謹自守,罕言商事,不尚張揚,然在鄉里口碑極佳,誠所謂「積德之家,必有餘慶」。
茂恆之謝幕,實為一個由華僑資本、邊貿通路與地方士紳精神構築之民營企業體系的終章。然三家之後,雖不復昔日商榮,然亦未負祖訓,各安其業,各盡其份,於時代更替之中,續守家風。觀其承傳,不由想起《左傳》所載:「薪盡火傳,繩繩不絕。」商號雖逝,家風猶存,此即滇西民間士商不絕之薪火。下筆至此,因感慨而賦七律一首,以寄餘懷:
《茂恆商號餘懷》
茂恆商號譽名昭,騰越翹英望久遙。
跨國經營全業首,通番開拓眾行驕。
烽煙屢劫家園毀,鼓角頻摧基址消。
故第蕭條人散盡,襟懷猶向碧雲瑤。
胡盛廷 謹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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