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行記

泰國洛桐

一週時間，跑了沿海小半個中國。從虹橋機場出發，經無錫、蘇州、吳江、嘉興、紹興、寧波、台州到溫州，最後脫隊轉往義烏。

在溫州樂清往溫州南的高鐵上只買到站票，身旁的農民老哥問我去哪找工作，我苦笑道：「在中國找工作，沒人會要我——小公司我嫌他不規範，大公司嫌我不正經。白天的班要能說會道，晚上的班要能喝善飲。異地求生，要站著掙錢我能力不配，躺著掙錢我性別不許。」

有位乘客擠過走道說：「帥哥借過，這是我的位子。」背地裡，我厭惡當面誇我帥的虛偽，更討厭背後說我醜的刻薄。

溫州南到義烏南搶到坐票，鄰座是位 30 出頭的漂亮未婚女子。想起當年台商在中國打拼，總在小三與二奶間作選擇。我不禁自問若有機會，是否也要隨這過時潮流？不，該說是找個短期伴侶——我總不能把 49 歲活成 94 歲。

這念頭一起，腦中便跳出兩個小人：一個說：「男人本該如此，孤獨是可恥的，哪怕短暫孤獨也一樣。生活需要激情，別猶豫，反正沒人知道。」另一個說：「別衝動，激情都是假象。想想曼谷的家人，萬一東窗事發……」何去何從……

望著義烏街邊的下水道，想起曼谷家人，我認同了後者。自知實力不足：智商不夠，情商欠缺，財商匱乏。收起了中年油膩的春心，終究只敢在飯店房間內刷抖音——10 分鐘能愛上八個姑娘，卻連房門都不敢出。

「離家越遠，離夢想越近」——10 年前懷抱這天真念頭來中國。因見識少、思考淺，把每個遇到的人都當導師，讀書少遇到大哥就多，在各路山頭間徘徊，聽不同山歌，討他人歡心換自己安心。

酒桌上人人西裝革履，場面尷尬：午宴像霸凌聚餐，晚宴如牛郎聚會。三杯下肚，做東的大哥便進入「人生導師」狀態。早年我對此環節懷著朝聖心態，甚至想付費聽教。後來才明白，這不過是中年男子的惡趣味——給年輕人上課，對姑娘開黃腔，形式遠大於內容。

大哥說：「錢不算什麼，經歷與兄弟情才重要。」我頻頻點頭，心裡半句不信。他深情望著我這個「泰國來的有為青年」，叮囑我要學會藏拙。問及喝不喝茅台，我編造：「和中國朋友喝，歐美朋友只喝法國紅酒，後來工作忙就戒了。」我這謊言說得自己都噁心。幸得鄰座老哥解圍：「不愛喝就別喝。」這般心口如一的對話，令人舒暢。

10 年後再無緣見那位大哥。我讓他失望了，終究沒成大器，但對得起他的教誨——至今仍在「藏拙」。

回首 10 年藏拙路，盡是荒唐：聽不懂裝懂，不擅長裝會，不會裝熟，買不起裝嫌……望著義烏街邊的下水道，想起曼谷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