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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江戀情

蔣中全

「妳」說「妳」孕育過我,我說我曾在「妳」懷抱裡徘徊;我何曾一時一刻忘記,這一生一世,直到老去。十數年的光景,依戀在「妳」身旁,或許「妳」不曾理會過我,我卻總在「妳」腳下纏繞打轉。人生呀!新戲總不如舊戲來得回甘,縱使那是個青澀的年代。而今已然踏上了回憶的年紀,在心底一幕幕搬演著……

望火樓的日子

只記得我是母親輾轉從仰光把我帶到密支那來的,就住在新村望火樓下。周遭有胡家的煉油廠,後面是楊名虎同學家;並排一棟二層樓房住的是一戶廣東人;隔著一條路是賴赫良家,距離不遠街頭是他家開的茶舖,隔壁住的是兄妹倆,母親和老奶奶,兄妹念緬文學校。我家緊鄰著他家,就只母子兩人,再來就是祖孫兩人的家,老人家是幫人念經的「師公」。斜對面則是黃俊華家。

平時小孩們都玩在一起,尤其是過年時,大家三兩人一組去給人家「開財門」拜年。小孩子「見錢眼開」,吉利話說了一百遍也不膩;遇到不給錢的,「小鬼頭」們也不敢招惹。

童 年

童年時,楊名虎家是我常去的,他們一家人都很好。楊爸爸和媽媽待人和氣,楊媽媽早先是賣醃辣的。猶記得楊爸有一次帶名龍、名虎、名三兄弟和我去柚木園池塘抓蚌,那餐芽菜鮮蚌的美味,至今令人難忘。

蕭親爹家住在村底,巷前 50 公尺處有一口公用水井。年近 80 的蕭親爹,種菜、養豬、挑水,常年衣著破舊,瘦削黝黑硬朗的體格,一刻不停,忙進忙出。這種刻苦持家的精神,留給我很深的印象。夏天黃昏,姪兒姪女圍在親媽身旁門前坐,細聽老人家講古,講到怕人處,竟不敢回家。孤兒寡母家,時常接受她們的關照。

家母做針黹,供我上學。每日兩餐飯是我煮的,能不能吃似乎沒聽母親說過,倒是因為好玩把飯給煮焦了是常有的事。正因一頭要玩又要顧煮飯、上學,三頭燒。有一次吵鬧著趕去上學,惹惱了母親,順手丟下縫衣機上的剪刀,差點要了我的小命。至今腰間尚留下那道疤痕作為教訓。

上 學

我們天剛破曉就起床了,大家還比賽誰起得早呢!同學們會彼此相互去他們家喚醒,手拿蠟燭,或是煤油燈,步行約莫 15 至 20 分鐘便到學校。這時天還沒全亮,藉著沒燒完的蠟燭,開始朗讀背誦,記得我們很早就能背誦諸葛亮的《前出師表》了,好像是教歷史的盧老師要我們背的。他是「君子不重則不威」型的,不輕易動怒,卻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威嚴。

教緬文的是緬甸人翁茂(譯音)老師,他溫文儒雅,鮮少見他失態過,偶爾嘴角乍露意,見好即收,很受校長倚重。前些年回緬甸探親,聽說他已經過世,叫人感嘆育成中學失去了一位好老師——「緬甸友人」。

任乙安老師是我一年級的級任老師,也是舍監,個兒瘦高,兩眼炯炯有神,象徵聰明發亮的腦門。對學生採無為而治的教育方式,正因為這樣的管理,社會死角常會被忽略;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情形時而有之。像我就被張姓學長打過一次,現在談起來肋骨還在隱隱作痛。那年我住宿舍,是為了床位上下舖的爭議吧!不過事後老師著實關心過我,總讓我感受到了一絲親戚般的安慰。張學長也常邀我到他家,算是彌補他的缺憾。自此我的內心深處卻潛藏著防人的敵意,以後在生活中得到驗證。直到踏入社會,這種防人之心依然無法遠去。

住宿生活

我在育成讀書時,育成小學四邊角落的宿舍我都住過。先是在後門進出的觀音寺旁邊,後來又移到靠大馬路邊的房舍,緊鄰現在的校友會議室是福利處,大門的右邊是教室,中間是宿舍,再來是一間閒置教室,我們都曾短暫地利用過。

那時除了教務處、校長室,以及隔一條馬路靠緬甸僧侶院的一排教室,是鐵皮屋木板隔間外,其他女生宿舍、學生食堂(現在的財神文武殿),全是茅草屋,竹籬笆圍邊,且都是平房。廚房是在現在觀音寺的木工間,更往後是茅房。

學校呈正四方型,中間有兩塊籃球場地,坐東南朝西北,東北隔著克欽俗(寨名)與伊洛瓦底江遙遙相對。那是個紅日西下的傍晚,照常拿著臉盆、洗衣皂,直往「妳」那兒跑,拖一雙藍紅帶的塑膠拖鞋。三五成群的小傢伙,越過校門口的馬路,穿過克欽學校的大草場,沿著克欽俗邊,走完高埂蜿蜒的小道,再往下走就看到「妳」——伊洛瓦底江了。「妳」就在那裡張開雙臂迎接我們。

我們迫不及待地踢掉拖鞋,脫下衣褲,連撲帶衝地投入「妳」那冰冷的軀體,卻溫潤了我們的心窩。我們人小膽子大,三兩人競泳,游向江心,這對我們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碰巧去灣磨 (地名) 的火船經過,股股浪潮湧來,更激起了我們的鬥志,大不了被逼著喝上幾口江水,或是嗆得滿臉青綠,一樣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上了岸,迎著江風趕回學校。

走進校門,籃球場上哨聲尖叫,學長們戰況正激烈,勝負難分。晚飯的鐘聲也於此時響起,吃完晚餐不久是晚自習時間。人不多,幾個班一起上課,也是為了省電罷了。不過多半的日子是燭光、煤油燈伴讀。八點五十分就寢預備鐘聲一響,大家準備就寢。慣例是睡得早,便起得早,天矇矇亮,籃球場上已傳來集合的鈴聲,例行的晨跑就要開始了。

老街、新村

老街、新村,我認為是貧與富的分界線;或是街市和住家的區分,這條線由一條高埂隔開。星期假日,我們住宿生,有錢的往老街走,或購物或看電影;像我這般窮學生和通學生,就到新村野外玩耍,或抓鳥、或偷摘印度人家的芒果。

炎熱的夏夜,高埂上,老榕樹下,一盞暈黃的路燈,照見了一群大大小小的蟋蟀,朝聖似的飛舞。我們三五成群的孩子,競相抓蟋蟀,上百隻裝滿牛奶筒,到同學家將蟋蟀去尾,潔淨後油炸,大快朵頤,不亦樂乎!

我們班是男女合班,約五、六十人左右。男生記得名字的有:發明、張發武、魯發武、人國、紹信、振華、明茂、可仁、汝成、耀堂、明星……女生有:美蘭、文芬、慶珠、貴燕、秀榮、輔果、司華、慧芳、學芬、玉英……當時我擔任班上的學術股長,記得小學畢業時,班級壁報特刊,我曾畫過一幅海上日昇圖,作品被評選為優等。班上大家都講雲南話,尤其是山上下來的。我算是喜歡講國語的(未必標準),班會時常講,有時會被其他同學笑,我依然照講不誤;只是有時會露餡,把「國」家說成ㄍㄜˊ家,其實雲南話是ㄍㄨㄝˊ家,應該是「發音不全」吧!

別江——翡翠山的日子

不是不跟「妳」道別,也不是我移情別戀,根本就是壓根兒沒想過。走得匆匆,上了玉石場,換了個新環境。幸運的是我還有書可念,不幸的是暫借佛堂當學堂,善男信女、師公師婆們常來「伴讀」,尤其每逢迎神廟會期間,學生們經常都會受到各種聲音的干擾。

新學校——光華小學,依山傍水自然極了。那是兩年後的事,註定我和她有數年的因緣。在光華就讀,班上我依然是學術股長,也曾當過風紀,只因管人太嚴,過了一學期就被推翻了。在這兒我學會了乒乓球,是藺老師教的。老師人很慈祥。有次我拇指被魚鉤勾到,是他替我將偌大的魚鉤穿透,剪斷倒刺取出來的。

說實在的,我不怎麼喜歡讀書,我的最愛是釣魚,整日河裡來,河裡去,簡直是個「水鬼」。逃家的日子,我多半靠釣魚維生。和尚廟保護河流段的放生魚,最大也最肥,也最容易上鉤,當然得當心小和尚追趕,被他們打。若釣到大魚,我會抱著往家裡跑,作為回家的交換條件。

若萍、若基姊弟住我家斜對面,他們家從格莎後一年搬來,平時我們常相約一起上學,很是要好。後來因為戰火各自離開了玉石場,很想念她們。那時的好朋友還有永德、培淨、稚健兄妹,尤其是一些已經記不起名字的好友。沒有他們,當時我逃家便無處棲身。不知別後可好,祝福她們。

再見伊江——那段孤寂……

高興地上場(玉石場),敗興地離開,戰火帶來了五、六年後的淒愴。我又回來了!那兒雖是好山好水,總不如綿延動人的「妳」——伊江。只是別後的重逢有些陌生,「妳」竟讓我下水時,那兒瑟縮冰冷得疼痛,開了我一個玩笑。

重回育成母校,我已是初一的學生。我們班的級任老師是上官嘉褔,他教博物,也是學校舍監,對學生很好,還曾關心過我到台灣的事。

此時母親離去後的我,內心更孤獨了!「妳」也知道我常獨自一人坐在「妳」身畔,默默以對。江那邊是山外天,那頭家鄉,我已沒有了親人;至於台灣,是個未知數。這種情形在唯一依靠的祖父去台後,我已是孑然一身。

多變的年代,環境變、家變、人也變;一夕之間,我變成懂事了。自立是我此時的抉擇,我必須學習一技之長以維持生計。修理腳踏車是我學徒生涯的開始,起初我還半工半讀,最後索性放棄了書本。這段時間我暫住姑媽家——大同宮。不工作的日子,姑媽會喊我吃飯,我則幫忙拿粑粑絲到猛拱賣。往後的歲月,我待過茶店、跑過單幫,最後又回到學校。讀書,還是我的最終目的。

回饋——重溫的心

2004 年是我第四次回來,在育成我和同學們共處了半年,大家朝夕相處、共同學習。過去的日子記憶有限,不過似乎從他們身上,我又找回了失去的那一段。這一段日子將佔據我生命的一角,當然也包括「妳」,彷彿是昨日見到的。

人說現在的「妳」變了,褪了色,然而我永遠想妳、念妳——當作我的母親。歲月呀!消失在無聲無息中,去緬三、四十個年頭,如今回來,大有「朝如青絲暮成雪」的感慨,竟有些進鄉情怯。講台下的朋友們可知,我也曾經像你們一樣——在這裡也曾有過兒時的玩伴。


註:

  1. 伊洛瓦底江:又稱伊江,上游分兩支:東支稱恩梅開江,起源於中國西藏察隅;西支稱邁立開江,起源於緬甸克欽邦,在緬甸密支那以北會合後,從北到南貫穿緬甸,在仰光附近流入印度洋孟加拉灣。

  2. 「望火樓」:用來觀望火災的起火點,而後用石頭擊打電線鐵桿,接力傳達訊息給消防隊。

  3. 本文之圖片由左慧芳小姐提供,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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