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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南園及其書畫藝術

李 森

雲南夙有「天之南,地之北」的美譽。歷史上,與江南諸省相比,雖不能說大才輩出,但高山大河,萬澗風華,偶爾芝標俊彥,總是名震天下,錢南園即是其中的奇崛高蹈之士。

錢南園,本名錢灃,字東注,號南園,雲南昆明人。乾隆五年庚申(1740),出生於昆明大東門外的太和街,乾隆六十年乙卯(1795),卒於北京。南園生於手工藝作坊之家,父親是個銀匠。少時家貧,生活窘迫,買不起書,而他自己又嗜書如命。傳說,他為了找書來讀,常到廟裡尋找書紙殘片,每得篇章,沉湎文藻,如饑似渴。又對書法異常熱愛,即小寫得一筆好字,小小年紀,就靠寫字補貼家用。

1761 年,21 歲時,錢南園考上秀才,進入五華書院學習。五華書院,是滇中最有名的書院之一,也是雲南大學的前身。書院中名師眾多,藏書豐富,日就月將,南園學業精進非常。1768 年,28 歲,鄉試中舉。1771 年,31 歲,殿試中進士,同年進入翰林院庶常館深造,為翰林院庶吉士。1781 年,41 歲的錢南園正式進入官場,任江南道監察禦史。他一出手,就連續彈劾陝西巡撫畢沅、山東巡撫國泰等封疆大吏,一時名震朝野,得乾隆賞識,提拔為通政使司副史。1783 年,以通政司副史的品級任湖南學政。1789 年,母親、父親先後辭世,回鄉丁憂守制四年。1792 年回京。1794 年,因彈劾和珅等朝內大臣有功,再度任職監察院,為湖廣道監察禦史。

1795 年,56 歲,在北京病逝於任上。錢南園之死,是個歷史之謎。史書記載,他積勞成疾,在隨乾隆皇帝從熱河返京之後,生病不治而逝。但也有傳言,因調查和珅貪腐案被和珅毒殺。南園逝世後,人們在他的枕下發現彈劾和珅罪狀二十餘條凡數千言。他真正的死因,恐怕永遠沉沙海底。

比起楊一清(明代詩人,首輔,昆明安寧人)、朱嶟(清代內閣大學士,雲南玉溪人)、周於禮(清代書法家,大理寺少卿)等歷史上雲南出身的重臣,南園的官階不大,在朝中任職的時間也不長,從 41 歲到 56 歲,也就是 15 年光景,其中還包括回鄉丁憂四年。然而,綜合影響力而統論,明清兩朝,雲南為中國歷史貢獻的最傑出人物,錢南園當數第一。

錢南園在歷史上的名聲主要體現在兩方面:

其一,為官清正,剛直不阿,是三千年中國歷史上清官、言官的典範。他不僅敢於彈劾封疆大吏、皇朝貴胄,更敢於在和珅集團頭上動土,殊為毅勇,令普通心智的人們思之膽寒。天南昆明本妙曼溫潤之鄉,天高地遠,民風純素,邊緣心態,少有想像廟堂之事者,這塊邊地能出個錢灃,實在是個奇跡。《清史列傳》的《錢灃傳》有「以直聲震海內」的評價。人們每想到錢灃,就聽得見這六個振聾發聵的漢字。這說明,錢灃其心,本身就是黃鐘大呂,一般人只能愈仰望,愈高遠,愈遙不可及。

其二,是他在中國書法和繪畫史上的地位,尤其是書法對後世的深遠影響。近代書法家、教育家李瑞清(清道人)云:「初學告身以得筆法,後於魯公諸碑,靡不畢究,晚更參以褚法,非宋以來之學魯公者所可及。能以陽剛學魯公,千古一人而已。」 今人馬宗霍在《書林藻鑑》中評價:「南園學顏得其骨,學歐得其勢,學褚得其姿,故其臨寫雖各肖本體,而自運者,遂融為一家。行書尤雄渾不可及。」譚延闓說:「自來學顏書者,臃腫鈍拙,毫不得其使轉之法,蓋由碑經剜洗,後生不復窺用筆之妙……而南園於千祀之後,處眾咻之時,乃能獨標心印如此,豈不異哉。南園奮起遐陬,獨師古哲,無聲氣擊援之盛……可謂豪傑之士也。」 「千古一人」、「雄渾不可及」、「豪傑之士」,這般頂到天花板的點評,在書法史上,不是每個人都擔當得起。

先說繪畫。南園以直聲剛烈和書法藝術出塵千古,而非行內之人,一般不知道他還是個畫馬的大家。在機械工業文明之前,馬一直是人類最親密的朋友。馬不僅為人負重,也是人在漫漫旅途中的心靈所寄。或者說,馬不是普通動物,它們有人所不及的靈性,是人類漫長歷史歲月中的對話者。人和馬的孤獨相互見證,因此,在中國繪畫史上,馬是重要的題材。

錢南園何以選擇馬為繪事寄情的物件,已不可知。清末經濟特科狀元、雲南大學教授袁嘉穀先生說:「聞諸友人曰:先生未達時,閉門授徒,窗外有瘦馬,飲秣起息,日日異狀。先生目觸之,心盛之,手摹之,亦日日而異狀。是先生畫馬之始。」袁嘉穀聽聞的這個說法或許是真的,但亦不可考。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畫馬之法,非一蹴而就,錢灃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時,已經有了很好的繪畫功底。

在翰林院十年,錢灃見多識廣,對他的書畫藝術影響巨大。就畫馬而言,他受到了朝廷中審美趣味的薰染,當是自然之事。乾隆喜歡馬,在唐宋元畫馬大師韓幹、李公麟、趙孟頫等人的作品上瘋狂題字。比如,在趙孟頫的《人騎圖卷》上題道:「神駿固難識……正警予懷處。」乾隆的藝術趣味,對宮廷畫師、朝臣的藝術創作導向不言而喻。官員也好,凡夫俗人也罷,連人身都屬於皇家,更何況藝術。歷代名畫中,比如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都是天才畫師取悅聖心之作。義大利傳教士郎世寧於雍正元年(1723)進入宮廷,雍正二年,就畫出了《百駿圖》,以駿馬喻天下人才輩出。距郎世寧在內廷畫出《百駿圖》後 16 年,錢灃在遙遠的邊陲昆明出生。

從技法上看,錢灃的畫在透視方面有取法郎世寧之處,與古人相比,他的有些作品,如《秋郊飲馬圖軸》《秋風歸牧圖軸》(均為上海博物館藏),空間感、寫實性更強,也就是有焦點透視的視像特徵。不過,南園畫馬的主要技法,還是以博采之前大師的畫法為主。馬主要用凹凸暈染,山石樹木,多用小斧劈皴。格調疏淡,氣息高致,有古遠的陌生感。值得注意的是,南北朝壁畫的畫法是動態的,靠線條靈動風動整體,以動態為美,傾心生命的瞬間變化,而唐代以後,繪畫藝術更重視空間的靜態觀照。錢南園的畫,師法唐、宋、元的韓幹、李公麟、趙孟頫等大師,卻不是照搬。

如果貼近他身處官場的險惡人生闡釋其作品的內涵,我們可以從中看出一位英雄的釋懷心態。也就是說,他的畫並沒有顯現出儒家的忠勇精進,反而有種後退至道家、佛家心靜無為、自我放牧的釋然境界。此或許是故鄉天南無為蹉跎靈魂的煦光返照。比如《駿馬脫重銜圖軸》《壯馬脫重銜圖軸》等,非常明確地表達了自己不堪重負,期待放下馱子,脫下馬鞍,以贖自由身的願望。觀其畫,英雄孤芳自賞之心,歷歷在目。

馬如其人。南園的馬是孤獨的,一種源於生命的孤獨。比如《獨馬圖軸》中的馬,可以直追韓幹的傑作《照夜白》,兩匹馬都孤獨。照夜白,是唐玄宗的愛馬,常在玄宗胯下賓士。所不同的是,韓幹的馬系在拴馬樁上,當夜光照亮它時,它仰天驚恐,想掙脫馬樁,但除非有人來解套,否則永遠掙不脫;錢灃在養病期間畫的「獨馬」,正在荒野中低頭吃草,它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吃草,也就無所謂是否掙脫什麼。錢灃的這種遙遠心神,是他的另一個面相。這個面相只能在他的畫中看出來。

儘管我們今天從能看見的幾張倖存的畫中,並不能證明錢灃畫馬主要畫的是瘦馬,但據說,時人對他有「瘦馬御史」的稱譽。我們姑且信之。的確,他的《古木三駿圖》、《雙馬圖》、《西風瘦馬》等作品,畫的是瘦馬,可以看出韓幹的《洗馬圖》等對他的啟發。「瘦馬」這個隱喻,是古代文人常用的隱喻之一。元代詩人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中的句子「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即表現出人文雅士愁腸百結的心態,而錢灃的「瘦馬」除了自況,當有更深的隱喻。

錢灃的書法藝術論者如雲。顯然,其書學精神雖源於唐代顏真卿、歐陽詢、褚遂良和宋四家等,但主要還是取法於魯公。此與個人心性氣質有關。唐楷的正大氣象,是錢灃的骨架,而他還從宋四家中學到了世俗味道,在這一點上,米南宮的影響尤為重要。即是說,南園之書,不僅剛正寬闊,且還有溫柔敦厚的一面。

錢南園在京得到同鄉貴人相助,對他一生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庶吉士薪水低,南園家貧,無力租房買房,時任大理寺少卿的周於禮讓他長期住在自己府上,引為佳話。周於禮不僅是書法家,也是一位大藏家。周家藏有歷代書畫精品不少,有《聽雨樓藏帖》四卷,收錄了顏真卿、褚遂良、蔡襄、蘇洵、蘇軾、蘇輒、黃庭堅、米芾、趙孟頫等人的作品。南園在周府看到唐、宋、元大師真跡,天賦才能大爆發,風格漸穩,金戈鐵馬,一日千壑,從庶吉士錢灃,成為歷史中的錢南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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