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歷險記
湘南徐工
一、長安造勢
2008 年 7 月 3 日,因個人興趣問題,我向一個港資企業遞交了辭呈,於是又踏上了求職的征途。經過十來天的尋尋覓覓,在 7 月 16 日的下午,我接到了一個公司的聘用電話,欣喜若狂的我突然萌發了一個很大膽的想法,決定隻身前往緬甸,探望我一個遠在異國他鄉的朋友。要知道,去緬甸遊玩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是我心頭結下的一個小疙瘩,至今未能實現的夙願。若不趁現在這個良好的機會前往緬甸,想必以後會因家庭或工作的種種原因無法脫身,豈不成了我終生的遺憾?
鑑於此,我隨便找個藉口便將報到時間推遲了一週,並對夫人和屆時在我家照顧女兒的母親隱瞞了此事,並編織了一個美麗的理由:說什麼東莞的就業形勢不行,為了生活,我要前往廣州求職,並打算在同學處借住一週。為了做到滴水不漏,我甚至打電話給廣州那位同學,一再強調要他幫我保守這個秘密:「若是我老婆打電話給你詢問我的下落,你務必要說我在廣州找工作,矢口否認我外出遊玩;要是你不小心洩了密,激發內部矛盾,弄得我家雞犬不寧,那我們的同學情誼也就完了。」我既如此交代,廣州那位同學在羨慕之餘當然說好。對於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夫人和母親自是堅信不疑。後來我常常想,我撒的這個彌天大謊簡直是天衣無縫,以至於我常常為我的「高智商」暗暗竊喜。
為了節約經費,本來我是打算坐火車前往雲南省昆明市的,但和朋友通過電話後,他竟說不要採取這種方式,一來人太辛苦,二來時間太緊湊,玩得不夠盡興。他甚至說:「很高興你千里迢迢、不辭辛勞來探望我;為表示誠意,從廣州飛往昆明的機票我幫你買吧,你只需把身分證號碼告訴我即可。」朋友既如此說,我在受寵若驚之餘只得照辦。
其實,我和這位朋友只是校友關係,並不是很熟絡,也見過幾次面,但交往不是很深;如今他竟主動為我購買昂貴的機票,著實讓我很過意不去,心裡總覺得欠他點什麼。我也不知他為什麼會這樣做,也許出於濃濃的同鄉情誼,也許是我成了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有足夠的勇氣與魄力不辭萬里、隻身前往緬甸造訪他,此舉讓他感動、讓他佩服。也罷,恭敬不如從命,我不如領他這個人情,況且我現在的經濟條件確實讓我底氣不足。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朋友要我坐飛機的建議是對的;若不然,在短短一週內哪能快捷地往返於緬甸和長安之間。
二、廣州風波
7 月 17 日,在家吃完早餐,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便提著一個公文包出發了。我疾步走向長安鎮金三角汽車站,坐豪華大巴直達廣州市省汽車客運站,下車後再步行到廣州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售票處,坐上了一輛開往廣州白雲國際機場的直達專線巴士。一路馬不停蹄,絲毫容不得耽擱,為的是能趕上那一架將在上午 11 點 50 分啟航的飛機。
到了機場,找到相應的國內航班服務點,當我向工作人員出示我的身分證請求領取登機牌的時候,那位漂亮小姐敲打了一下電腦,然後搖著頭對我說:「你似乎沒有買機票喔!」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便說是一位朋友在雲南省幫我買的電子機票,我現在要前往昆明。她又複查了一次,依然說沒有,並問我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忘記付款了?
我便打電話問朋友,朋友在那頭信誓旦旦地說的確買了,而且是在昨天買的,打完八五折後還花了 1,050 元。我有點納悶了,這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心急如焚的我竟一籌莫展,直在原地不停地跺腳,不斷地徘徊。難道我就這樣去不成昆明了?難道那一千多塊錢就這樣打了水漂?而這時距 11 點 20 分已所剩無幾,一般常識是:起飛前半小時停止辦理登機,你說我怎能不著急?
一般而言,人在緊急情況下總會冒出一些特別的閃念,說得好聽點就是急中生智,說得不好聽點就是狗急跳牆。我突然想到,我上大學後曾改過名字,是不是朋友忽略了這一點?但是又細想,即使姓名輸錯了,我把身分證號碼報給朋友時那可是絕對正確的,僅憑這一點,機場的工作人員也應該能夠透過網路查出來啊!雖然我也想不通,不過在這種情形下,只能把死馬當活馬醫了。
當我再找到那位漂亮小姐時,她似乎有點不耐煩了。我將自己的曾用名告訴她,麻煩她再幫我查一查。稍過片刻,她便驚訝地對我說:「你那位朋友的確幫你買了機票,而且正是這一趟航班,但是我現在還不能給你登機牌,因為你的姓名前後不符,更重要的是身分證號碼也輸錯了一位數字。請你馬上打電話給你那位朋友,要他在那邊把電子機票徹底改過來。因為是他幫你買的,我這邊沒有權限修改相關資料,況且也不能證明到底是誰幫你買的機票。現在還有點時間,你趕緊去辦;若在登機之前還沒辦下來,那我也愛莫能助,你只能認了。」
我立刻打電話給朋友,將情況告訴他,並一再敦促他火速辦理,因我所剩的時間已寥寥無幾了。在這十分備受煎熬的時光裡,我時而去漂亮小姐那兒詢問電子機票有沒有更正;時而打電話問朋友那邊辦得怎樣。他說他是託別人幫我買的,他也正在催促,看來問題著實棘手。雖然來回打的都是跨省的長途漫遊電話,但此時此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就這樣,我似乎背著千斤重擔在和時間賽跑;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呼吸,感覺到時鐘每跳動一秒時的「滴答」聲,明明置身於喧囂的機場,卻宛若寺廟般闃寂。當我最後一次抱著無望的心情找到那位漂亮小姐時,謝天謝地,她對我說:「你真幸運,電子機票已改過來了。」我一臉釋然,竟有點范進中舉似地心花怒放,從她手中接過登機牌便大步流星地往候機廳跑去。
一路小跑,快速安檢、快速入閘、快速登機,終於在 11 點 20 分之前登上了飛機。當我安詳地坐在一個緊靠窗舷的座位上時,心裡別提多麼愜意。雖然登機牌一事有驚無險,想來無不令我心驚肉跳,但它已成過眼雲煙,絲毫不影響我外出旅遊的好心情。11 點 50 分,CZ3487 航班騰空而起,我又一次借助飛機衝進了雲霄。看完空服員的微笑與廣播、吃完精緻的免費午餐、喝完果汁及可樂、窗外看過雲海與縮小的人間,再小憩片刻, 於 13 點 55 分,飛機準時降臨昆明巫家壩國際機場。走下飛機那一刻,我竟莫名想起【西遊記】裡的一句話:「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坐飛機就是快,剛才還在熱浪灼人的廣州,倏忽之間便到了溫暖如春的昆明,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三、赴清水河
從機場出來,看了一下臨行前買的一張雲南省地圖,這張地圖的背面還附有省會昆明市的簡易地圖。根據其路線指示,發現機場離火車站附近的一個長途汽車站不是很遠,只需順著春城大道直走,經過兩個立交橋再拐一個彎就到了。考量時間尚充裕,我決定步行:一來可順便看看沿途市容市貌,二來節省車資。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我走了不到一小時便找到了昆明市火車站。
說來奇怪,昆明巫家壩國際機場怎會坐落在鬧市區呢?我曾去過首都國際機場、瀋陽桃仙國際機場、寧波櫟社國際機場、廣州白雲國際機場、深圳寶安國際機場、長沙黃花國際機場和成都雙流國際機場,它們通通位於郊區,坐專線巴士抵達機場都要花上半個多小時,更別說步行了。而昆明機場竟與市內的火車站、汽車站僅一箭之遙,真不知當局政府是如何規劃的,或許這就是昆明這座城市的特色吧!
昆明火車站附近的汽車站特別多,少說也有七八個吧。我隨便來到某個汽車站,經詢問,今天去孟定鎮的末班車已開走了,只有去臨滄市或其他地方的班車。在一個拉客仔的蠱惑下,我被他帶到汽車南站,他說那兒有一輛開往孟定鎮的班車,後來才知道那輛車其實是開往耿馬傣族佤族自治縣的。我知道被忽悠了,但為了趕時間,只得轉道耿馬再前往孟定——反正耿馬是前往孟定必經之路。
出於對小地方銀行業不夠發達的考量,為安全起見,便用中國民生銀行的信用卡在某家銀行的 ATM 櫃員機上取現了 500 元,以備急用,順便買了一些零食,便上了這輛開往耿馬的長途臥鋪車。經過 12 個小時的長途跋涉,於 7 月 18 日凌晨六點多鐘抵達耿馬。為了讓乘客吃晚飯,班車在一個服務區停了一下。此外,還在雲縣的一個檢查站停了一下,似乎是武警例行公務檢查,除此之外便再沒停過,一路直奔目的地。我在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晚,一覺醒來便到了耿馬,感覺還挺快的。
下車後,天色已大亮,去汽車站附近的一個小食店隨便吃了一點東西便又踅回來,打算買票直接去孟定。班車司機見我還在汽車站徘徊,竟做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著實把我感動了一番。他說:「你是去孟定的吧?我現在幫你買好去孟定的車票,就當我把你載到了孟定,證明我並沒有騙你。」雖然只需十來塊錢,但他的行為讓我對他肅然起敬。也就是說,我只花了從昆明去耿馬的車費卻能坐到孟定,這一切只緣於拉客仔一句忽悠的話。這要在廣東,怕是難以想像的,別人宰你尚且來不及,更別談主動替你買單了。
利用候車的時間去耿馬的街道上逛了逛。看見一位把毛巾綁在頭上的老年婦女在賣早餐,甚為好奇,估計這是傣族女人的裝飾吧。那種早餐其實很簡單,只有糯米糰和牛肉乾兩樣,生意卻挺好,許多行人都會停下來買一點。耿馬的街道很潔淨,空氣也很清新,感覺十分舒暢,可能是清晨空氣中的負離子比較多吧!
鑑於耿馬中學就在汽車站附近,也順便去逛了下。拾級而上,看見的是幾排還算不錯的校舍,其中有一種樹特別顯眼,我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只知道樹很高,樹幹粗壯且筆直,下面完全沒有枝椏,只在頂端有一小簇樹枝,這種樹在他鄉大概很少見。
開往孟定的車在九點多鐘終於啟程了。車穿行在田間、山坡、丘陵、山間、村莊和森林之間,兩旁的原始景色甚是秀美。尤其當車穿行在森林中時,你能看見山坡上的靄靄濃霧,也能看見樹葉上搖搖欲墜的露珠,真是一種美的享受。快到孟定時,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綠色的橡膠樹和水稻,那個綠啊真叫人垂涎欲滴。總之,這一路上的主色調除了綠還是綠,除了植物還是植物,是真正意義上的原始生態。
大約坐了兩個小時,終於到了孟定鎮——這個當年知識青年下鄉或革命幹部下放農村進行勞動改造的首選之地。下了車,我沒有逗留,便直接坐上了開往清水河的車。這種車很小,只能坐四個人,需要大家分攤車費,每人 15 元,就算是當地的的士吧。大約一小時車程,便來到了我此行前往緬甸走出中國的最後一塊土地,那就是清水河口岸,一個通往緬甸國境的中國邊防檢查站。
四、越境果敢
按照正常程序,我應該憑身分證去當地派出所辦理相關過境手續,但朋友建議我不必那樣做,說太麻煩,他會安排人從小道送我過去,我只得照辦。看著那通往另一個國家的寬敞大道,我真想若無其事般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但一看到那英明神武的邊防武警,我的心「咚咚咚」地跳,生怕他把我抓起來關上個 10 天半個月,那才叫一個慘。
等了半個小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對方神祕地問我是不是要過境?並告訴我他正在清水河的某個飯店等我。當我與這個全身皮膚被曬得黝黑且右手手臂上刺有一條青龍的年輕人相見時,我竟有點膽怯了。他讓我想起了黑社會中的古惑仔,那可是惹不起的人物;但再想想,他既是朋友安排來接我的,當然不會把我怎麼樣。上了他的摩托車,他要我抱緊他,把頭伏低且不要出聲,然後便沿著一條山間小道急馳而去。路很狹窄,只能站一個人,有點泥濘,也有點坎坷。很顯然他的駕駛技術相當不錯,在這樣的路況下也能開得如此之快,真是不可思議!幾分鐘之後,他把摩托車停在一邊,卻不上鎖,直接領著我沿著一條羊腸小道下坡,穿過一片小樹林。
沒走多遠,面前橫亙一條小溪,但有一棵倒下的大樹橫臥其上。過小溪之前,他竟主動幫我提包,然後很熟練地摸著那棵樹過了小溪,而我則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扶著樹幹才過去。過去之後,他向我索取 30 元「勞務費」,我心裡很不舒服,但也無可奈何。不管怎麼說,我此刻已站在緬甸國土上了,那條小溪就是中緬兩國的分界線,那棵大樹便是我非法入境的「工具」。
他把我帶到一個賓館的大廳裡,和一個坐在大班椅上的人交代了幾句便走了。我坐在沙發上感覺很不自在,尤其看到那些荷槍實彈的保安,他們都穿著印有骷髏頭標誌的制服,我的心裡直發毛。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緬甸的軍人,其實他們只是賭場的保安而已。保安能名正言順地手持真家伙,這在中國屬於觸犯刑法的行為,但在緬甸撣邦第一特區果敢卻司空見慣。
坐了沒多久,來了一個帥氣的小伙子,他說受朋友委託,前來接我。出發前,請我吃了中飯,隨即坐上一輛由正宗緬甸人駕駛的日本進口三菱小汽車。同行的還有另外一對男女,透過聊天得知,那個男的因在內地犯了罪,故逃往此地躲避風頭。
小車行駛在相當崎嶇的公路上,兩旁盡是綿延不斷的高山,車只能在山與山之間的谷底穿梭爬行。這裡就是昔日著名的金三角的一部分:高山林立,森林密布,道路崎嶇,是當年種植罌粟花的天然場所、提煉鴉片製造海洛因等各種毒品的首選地、走私販毒的天然避風港。若不是緬甸政府禁毒成功,相信兩旁會是漫山遍野的罌粟花:紅的、白的、紫的、黃的點綴其間,想必風景這邊獨好。鮮花本無罪,但因人性私慾無限膨脹,為拯救蒼生,罌粟花被迫宣告死刑,仔細想來,還真是人類的悲哀。
顛簸兩小時,終於在果敢的東城見到了我的朋友。此刻我心頭懸著的石頭才算落地。先前種種憂慮一掃而空:我怕緬甸軍人無端把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後再驅逐出境;怕當地地痞無賴敲詐勒索;甚至懷疑朋友是否先誘我過來,再賣給不良老闆充當黑工。如今,所有的擔心隨著兩人的握手煙消雲散了。
五、東城印記
我的朋友在東城做事,加之我在朋友處住了兩個晚上,閒暇之餘一個人瞎逛,故對東城多少有些了解。在東城最豪華、最奢侈、最高的建築首推福運來大酒店。說是酒店,其實是一家集博彩、餐飲、住宿、娛樂和洗浴為一體的綜合體;它的主要目的不是提供酒店服務,而是吸引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前來此處賭博,以賭博為龍頭,從而帶動餐飲、住宿、娛樂與洗浴等其他服務。據說這家酒店的老闆原是一個大毒梟,曾是中國的重要通緝犯之一。果敢地區有很多賭場,而這些賭場在緬甸都是合法的,人們在這裡可以放肆地豪賭,賭輸了還可以向莊家借高利貸,有錢人也可以投資建賭場。之所以會有如此多的賭場,是因為果敢在禁毒之後,那些靠製毒、販毒賺取巨額財富的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投資項目,說白了就是「閒錢太多沒地方花」,緬甸當局為了促進地方經濟,特設果敢為緬甸撣邦第一特區,並允許商人投資賭場。這種現象是緬甸的「特色」,在中國則是絕對禁止的。
在我的印象中,東城以福運來大酒店這一家賭場最為醒目。酒店有若干名保安,他們手中的槍都是裝有子彈的真傢伙,絕不是恐嚇外人的道具。據說,你只需花上 30 元,他就可以讓你發射一枚子彈。酒店的一樓和二樓全是賭場,錯落有致地擺滿了數十張台子,每張台周圍都坐滿了賭徒;穿著各色制服的荷官、牌手、推手正忙碌工作,「莊家」和「閒家」之類的吆喝聲不絕於耳。他們玩的多是百家樂和龍虎鬥,很大程度上引進的是澳門那一套做法。此外,酒店還引進了現代科技元素:擴音麥克風、耳機、攝影機與顯示器等網路設備;你只需委派一人前來坐鎮,自己則可在千里之外遠端操盤。福運來大酒店規模相當大,放眼望去盡是黑壓壓的人群,而且全天 24 小時營業;工作人員自然分為兩班,清一色的少男少女,其中又以少女居多。我本人對賭博絲毫不感興趣,曾在一張賭桌旁細看了一陣,也沒琢磨出規則。也罷,我是來看熱鬧、來見世面的,若真沉淪進去了,豈不弄得家破人亡?常言道:「十賭九輸」,賭博確實不是什麼好事情。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街道一邊是車水馬龍的福運來大酒店,另一邊則是門可羅雀的果敢禁毒展覽館。展覽館富有歐洲風情,或許是果敢最具特色、最有紀念意義的建築。館前有巨石一塊,上以中文與緬文刻滿密密麻麻的文字,概述果敢人民禁毒的歷史。我也進去參觀,門票 3 元。果敢在領土上雖屬緬甸,但在種族、語言、文化與習俗方面幾乎與中國如出一轍,故人民幣在此暢行。館內陳列許多禁毒圖片,亦展出不少與毒品相關、頗具史料價值的文物,對研究金三角製毒、販毒史的學者頗具參考價值。只不過人氣不足,略顯冷清,緬甸本就貧窮,誰有閒心來參觀?那些從四面八方來的賭徒即便鈔票滿袋,興趣也只在賭桌,不在展館。
東城不大,主要幹道就是兩條十字交叉的街道。街邊兩旁的建築也不高,多為兩層,鮮有三層的,於是八層樓高的福運來在此便鶴立雞群。街道的規劃雜亂無章,多為水果店、小吃店、手機店,也有髮廊、歌廳、小診所之類。在街上,你幾乎看不見一個正宗的緬甸人,都是清一色中國面孔;大家說普通話、用人民幣,手機網路是中國移動,固定電話是中國電信,區號與雲南臨滄相同,甚至中國郵政也開到了這裡。總之一句話:除了腳下土地屬於緬甸,其他一切幾乎都源於中國。果敢雖號稱撣邦第一特區,與中國深圳特區相比真是天壤之別;東城繁榮程度頂多相當於內地一個鎮。若非有龐大的賭場,靠賭徒帶旺人氣與經濟,實難想像其蕭條到何等程度;由此亦可見緬甸這個軍政府統治的國家何其貧困。
六、老街漫步
7 月 19 日,我特地去老街市逛了一圈。老街離東城不遠,步行約半小時;從東城坐電瓶車只需幾分鐘,車資要 2 元。果敢沒有巴士,只有這種不耗油的電瓶車,而且都是私人經營,往返老街、雙鳳城與東城之間皆靠它。老街之所以稱「老」,是因它歷史悠久,資格老。開發東城前,它是果敢最繁華之地,如今依舊,且仍是果敢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中心。
老街比東城稍大些,不過也就是多了幾條街道而已,其餘大同小異。與廣東相比,遠不如廣州或深圳的一個城中村。樓層普遍偏低,除三、四棟以博彩為主的酒店有五、六層外,其餘建築多為一、兩層;街邊一爿爿商鋪多是一層樓,且建築陳舊,無甚特色。
老街中央(雙鳳塔附近)有一個大院式的商務中心。說是商務中心,其實裡面的營業機構全是賭場。我一家一家地走過,少說也有十來家。這裡的賭場較小,多為一層樓,賭桌皆在 20 張台以下,規模遠不及東城的福運來。它們的招牌各異,工作人員的制服也迥然不同,賭法似乎也只有百家樂一種。很顯然,它是專為販夫走卒這種市井階層服務的,穿梭在其中的多是一些平頭老百姓。在這個全民皆賭的老街,上至富賈,下至農婦,都可以在此放手一搏:運氣好的話,賺得盆滿鉢滿,運氣背的話,輸得傾家蕩產。
離老街不遠有個叫「雙鳳城」的小地方,並非城鎮,而是老街一個區域的稱呼。之所以值得一提,是因為它的特殊性。據說果敢民族領袖彭家聲主席曾娶了兩位傣族姑娘,她們是姐妹關係;姐姐叫「喃噯」、妹妹叫「喃娥」,姐妹倆共事一夫,二人長年居於此地,因而被人們稱為「雙鳳城」。
七、假途南傘
7 月 20 日,我打算離開果敢;在朋友安排下,決定從另一條路線出境。坐上朋友安排的車,穿過老街,直奔南傘口岸。車在一處較為破落的農舍前戛然而止;司機打了電話,想必是聯絡引渡人的。約半小時後,一位中年婦女到場;彼此心照不宣,我便跟著她走。
半路上,她忽然問我要選哪種方式過境,是「爬樓梯」還是「趟溝渠」?我問有何差別。她說:「爬樓梯就是抄近路,需要借梯翻牆,收費 20 元;趟溝渠就是走遠路,要趟過一條泥濘的溝渠,收費 10 元。」我不趕時間,便選「趟溝渠」較實惠的方式。其實,那條溝渠沒有想像中難走,只需踩著石塊一蹦即過;倒是田埂因上午剛下過雨,泥濘難行,稍不留神便會滑倒。當我走出溝渠、站在南傘土地上時,心中長舒一口氣:我終於又回到中國了。
南傘鎮隸屬於雲南省臨滄市鎮康縣,也是通往緬甸的口岸之一;後來鎮康縣將辦公場所遷至南傘,從而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南傘的繁榮。入境後,我坐三輪摩托直奔汽車站,遺憾的是,開往昆明的末班車已走,若要去昆明,不得不在此住上一晚。我忽然想起:孟定鎮有一班開往昆明的末班車晚上八點發車,為搶時間,我臨時決定折返孟定,爭取趕上那班車,如能趕上,明天就可以抵達昆明,結果事與願違。
八、驚險孟定
開往孟定的班車沿中緬邊境蜿蜒前行。這一帶全是山區,道路狹窄且路況欠佳,車速甚慢。車至一處邊防檢查哨所停下,接受例行檢查,想不到在這裡發生了一樁我這一輩子回憶起來都會心驚肉跳的事情。
邊防武警相當敬業,把車身每一部位看了一遍,並盤查每位乘客的身分證與隨身行李,且逐一簡短問話。輪到我時,我遞上身分證。他問:「你來這裡做什麼?」我說來旅遊。他又問:「純粹旅遊嗎?有沒有去過緬甸?」我心一驚,為避免節外生枝,便說沒有;我只是在南傘玩了一下,打算去孟定坐車回昆明。他不再言語,開始檢查我的公文包。找到我的數位相機 ( 數碼相機 ) 後,要求我開機給他看,我只得照做。當他看到果敢禁毒展覽館那張照片時,臉色一沉道:「你這小子不老實,還說沒去過緬甸,難道這不是緬甸背景?」既然如此,我只得如實承認。
他把記憶卡(內存卡)取出交給另一位武警,要他插入哨所電腦查看是否有異常文件。也許是他們的電腦有問題,或因不熟操作,竟未能打開,於是此節作罷。突然,他翻出我一張紙條,那是我在老街逛賭場時撿到的,覺得有趣便將它收藏起來的,孰料竟成為製造事端的導火線。
他得意地對我說:「看看這是什麼?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竟然相當不老實。你能保證去緬甸只是旅遊?是去賭博吧?」我發誓否認:「我真的沒有賭博,這紙條是我在逛街時撿的,純粹出於好奇而已。」他又從我的包裡搜出幾張百元大鈔的人民幣,揚了揚,半戲謔半嚴厲道:「看,這是什麼?想必輸得精光,只剩下這一點車費,灰溜溜地回去了吧?」說罷,不由分說把我拉到哨所左側一堵牆邊,牆上白漆噴了若干邊境規章,他指著某段文字聲色俱厲道:「自己看,私自越境、賭博者,處以 5,000 元罰款。」聞言我心一涼,便懇切道:「我可以指天發誓,真的沒有賭。我只是應朋友之邀來玩。就算現在槍斃我,我也會這麼說,求求你放過我。」
他似乎不依不饒,續問:「放心,沒那麼嚴重,我不會槍斃你。相機會還你,錢也不收繳。只要你老實交代:你那位朋友是做什麼的?這幾天你住過哪幾家旅店?」我只得如實回答。
我垂首站著,幾名武警低聲商議良久。或許司機等得不耐煩了,替我向武警說了些好話;或許武警覺得此事可大可小,沒必要上綱上線為難一個讀書人,畢竟他們的主要職責是查緝販毒與危害國安的不法分子。最終,他把行李遞還給我,鄭重道:「以後老實點,可以走了。」我立刻深深一鞠躬,如釋重負地上了車。事後每每回想,我之所以鞠躬,純屬下意識的行為,為了遠離那令人恐懼的地方,就算是要我喊他一聲「爹」,恐怕也會可以考慮的。那時候,尊嚴是一件廉價而無用的商品。
班車經過南滾河上的橋時又停了一次,再受警方盤查。在雲南,尤其是中緬邊境線上,可能會有無休無止的檢查;一會兒是武警,一會兒又換成了公安民警,真的是叫人防不勝防,而這一切都是毒品惹的禍。因為有了上次的教訓,我忍痛提前把相機上的照片全數刪除,並將那張撿來的紙條也撕得粉碎,免得再次惹禍上身。但這次我失算了,警察像走過場一樣,只看了車身、核對了身分證,便揚手放行。我不無懊惱,對我的勞動成果頃刻間就付諸東流而痛心疾首,但又有何辦法?「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只能如此了。有時我真佩服那些犯罪老手,他們的心理素質很高,面對警察可以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而我等凡人若稍有越矩,一見警察就腿軟了。
前兩日,我自孟定啟程,去清水河,越果敢,往東城,過老街,經南傘;如今顛簸近三小時,又回到孟定。繞著中緬邊境這片茫茫大山,我像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雖然途中有驚無險,終究未被武警扣留,算我吉人自有天相!
此外,沿途見到不少叫不出名的珍稀植物,也領略許多美景。車行巍峨山腰,一邊是陡峭山峰,一邊是雲霧沉沉、深不見底的山谷;對面山頭雲煙氤氳,壯觀非常。遺憾的是,我終究沒趕上孟定開往昆明的末班車,只好買了次日的車票,隨便找家旅店,在孟定住了一晚。
九、心跳耿馬
7 月 21 日中午 12 點,開往昆明的班車啟程了,我懶洋洋地躺在臥鋪上,一邊吃零食,一邊欣賞著窗外的無限風光。眾所周知,雲南有「十八怪」,其中一怪曰:「火車沒有汽車快。」緣由是雲南高山峽谷甚多,鐵路坡度大、彎道多,火車特慢,遂成奇觀。來耿馬時坐夜班車,窗外景致幾無所見;返程補看,便對「一怪」體會更深。雲南高山真多,一座連一座,綿延不絕。途中我第一次目睹地理書上常提及的瀾滄江;但頗感失望,也許是沒趕上季節,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將一副波瀾壯闊、驚濤拍岸的雄姿呈現在我面前。班車時而上坡,時而下坡,時而趟過河流,時而穿越隧道,在這種崇山峻嶺的險惡環境下,且不說修建鐵路的高昂成本,即便修好了,火車也未必會比汽車快。印象中,雲南多市州,似乎只有省會昆明與大理通鐵路;至於西雙版納、香格里拉等恍若人間仙境的世外桃源,也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真正通上鐵路。
車至耿馬傣族佤族自治縣勐永鎮河底崗公安檢查站時,又發生一件令我心跳不止的事情。按例,所有赴昆明方向的車輛必須受檢。我們下車列隊,一位武警進車內巡視,復出檢查車身,再掀開大巴的行李艙,逐一檢驗,隨後集中收取身分證,並逐一作簡單的詢問。我先前已將所謂的「不良紀錄」清空,心裡感覺已很踏實。然而當武警陸續發還身分證時,唯有我與另一位年輕人的沒有取回。我心急了,感覺事態有點不妙。
果不其然,武警把我帶到 X 光檢查室,對我做了 X 光檢查,確定無虞後才發還證件。我問為何別人不用做,偏要我做。他說:「看你這麼瘦,懷疑你吸毒。」天哪!此言如當頭棒喝,令我覺得受了極大的人格羞辱。這是什麼歪邏輯?人的瘦小怎會與吸毒畫上等號?我不過略瘦,何以無端懷疑?至於那位年輕人更慘,不僅照了 X 光,還被強行拉去廁所排泄大便,檢視是否藏毒。當然,這些都是他上車後告訴我的。我問為何偏偏是他?他說自己是雲南昭通鎮雄人,家鄉貧困,早年多人在中緬邊境販毒,把家鄉的名聲搞臭,自然就成為重點懷疑對象。
他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武警的敬業與專業;只是如此作法是否侵犯人權,也多少侮辱了我們的人格呢?後來我更清楚地得知,因北京將於 8 月 8 日舉辦第 29 屆奧林匹克運動會,中央有文件要求邊防武警與公安嚴抓走私毒品與破壞國安的不法分子。中國是個喜歡搞形式主義和政治運動的國家。回想起自己這次外出旅遊的經歷,的的確確印證了這一點,看來我真是沒有挑對時辰,偏偏撞在了這個風口浪尖,從而給自己造成了諸多的麻煩和不愉快。
十、徜徉昆明
經過長達 16 個多小時的長途旅行後,7 月 22 日凌晨四點多,班車在昆明火車站附近一座立交橋下停了下來。但司機沒有讓我們下車,而是讓大家留在車內繼續睡。雖說昆明四季如春,但凌晨時分對衣著單薄的乘客而言,車外仍有些冷冽;況且下車也無處可去,不如在車上打盹。直到六點天亮時,司機才把車慢慢地開到汽車站。對此,我覺得司機的做法還是挺富有人情味的。
我徑直到昆明火車站,先把火車票買了,是下午的車。既然時間充裕,便決定逛逛昆明。先坐車到昆明世界園藝博覽園;本想進去看看,但想到門票不菲便作罷,只在外面廣場走走。世博園建得相當氣派,為 1999 年昆明世界園藝博覽會會址;據說當年盛況空前,提升昆明知名度,帶動昆明乃至整個雲南的旅遊,亦促進地方經濟。中國人一看便知,題頭為江澤民主席親筆;廣場右側插滿數十國國旗,迎風招展。入口處有許多穿民族服飾的工作人員從事接待與推廣,印證了雲南是少數民族種類最多且集中的省分。整座廣場偌大無比、氣勢恢弘,確是觀光好去處。限於時間與財力,我只能用相機捕捉了一些自己感興趣的畫面,也算多少彌補一絲遺憾。
午飯後直奔鄰近滇池的大觀公園;幸好門票 10 元,毫不猶豫入園。大觀公園生態極佳,有些像【紅樓夢】中的大觀園:各色青翠植栽層出不窮,尤以蓮藕與柳樹最多。池塘荷花養眼:星點紅荷點綴鋪天蓋地的綠葉;不計其數的蜻蜓在水面上方嗡嗡飛舞。這一派真叫人心神盪漾,不由想起「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與「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為此,昆明大觀公園每年舉辦荷花節,吸引遊人駐足。我還見一位攝影師手持專業單眼相機近距離拍攝荷花細節,足見其專注。生活從不缺美,缺的是發現,像我這等凡人,也就湊熱鬧而已。
大觀公園最出名的是孫髯翁所作、號稱「天下第一長聯」的 180 字長聯;因其傑作,後人在園中建立雕像以資紀念。我不妨錄其聯如下,與諸君共享:
上聯: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孤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下聯: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後來昆明竟下起雨來。按說雨中看園亦別有風情,但我無意久留,便冒著濛濛細雨,匆匆搭車趕往火車站。終於在下午 16:32 上了開往廈門的 K232 次列車,結束了我的昆明之旅。
十一、歸巢東莞
火車出昆明不久,我便看見一叢叢嶙峋怪石,這裡便是負盛名的雲南石林。「雲南第四怪」曰:「石頭長到雲天外」,說的正是此處鬼斧神工的奇觀。列車又經羅平;據說那裡的梯田與油菜花極美,可惜錯過季節,連影子都沒瞧見。若在春季,滿山遍野的金黃油菜花、陣陣清香撲鼻,該是何等暢快!
歷經 28 小時、行程 1,731 公里,穿越雲南、貴州、廣西壯族自治區與廣東,列車終於在 7 月 23 日 20:22 停靠東莞東站。這是我平生搭過耗時最久的一趟火車;我坐的是普通硬座,那份疲憊與枯燥,真是難以言說。下車後不作停留,徑自到常平汽車站上了開往長安鎮的巴士。當我風塵僕僕回到家時,已是午夜零時了。
我花了七天六晚去了一趟緬甸,來回縱橫數千公里,所費不足 1,200 元,可謂物超所值。用軍人的話說:以最小代價換取最大勝利——我做到了。我想這輩子或許不再去緬甸了,但雲南還要再去。無論如何,這是一次寶貴的人生經歷,一段不可多得的人生閱歷,多年以後,仍對這段往事記憶猶新。謹以此文記錄這次緬甸之行,並與大家分享我這段有趣的人生片段,分享祖國的大好河山,也分享這份我自以為還算可口的精神食糧。
2009 年 8 月 21 日於深圳寶安
作者於泰州市水上森林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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