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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裡的破壁者:記我崇敬的三位友人

呂 翼

一、洪浩昌,在山河的記憶裡

時光匆匆,人生易老。20 多年如白駒過隙,20 多年彈指一揮,我們攀過無數的山峰,也蹚過無數的河流。

20 多年前,在昭通城西,利濟河畔,那個小小的教師進修學校裡,我與浩昌是校友。我高一屆,當屬師兄。那個初建不久的學校裡,有過很多優秀的老師:有一直鼓勵我寫作的楊旭春,有昭通顏體書法第一人張鳳舉,有音樂上頗有建樹的陳德榮,還有就是美術上孜孜不倦的劉雲孝……先生們一個個敬業有加,風格各異。其間的劉雲孝老師,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滿臉麻窩,口才極好,一走進教室就侃侃而談,收放自若,他一直在笑,微微的,見到他,不僅僅是讓人對繪畫心醉神往。但那時候的我,更喜歡文學,文學讓人刻骨。文學成本極小,一支筆,一張紙就可以解決內心的諸多擁堵問題。記得有一次,他在課堂上口若懸河,我則在靠牆的座位上埋頭作文,讓他就看到。他走過來,拿過我的本子看了一下,憂心忡忡地說:「同學,你的位置擺錯了……」他說得那樣藝術,那樣誠懇,那樣擔憂。但我依然本性難移,畫沒見好,寫作上倒荒廢了不少光陰。

當時他就常常拿這個低我們一屆的、叫作洪浩昌的學生來說事,說他的勤奮,說他的天賦,說他的美術作業裡與眾不同。依稀記得,好像學校還專門給他辦過一個畫展。依稀記得,那作品多是素描和水彩。有多好,印象已不大深,至少,心靈的顫抖沒有來源於那些畫作。的確是這樣。

進修學校很小,只有 6 個班,每級兩個,培養的學生畢業後,都分配到昭通市(縣級)的山村小學教書。對於鄉下人來說,能有一個領工資的職業,已經很不錯了,所以大家都十分刻苦。洪浩昌我當然認得,我沒想到的是,光陰似箭,多年過去,回到烏蒙山這片山地的洪浩昌便何等了得。

浩昌帶回了諸多的榮譽。我知道,那些榮譽放在他的作品上,顯得那樣的輕,是那樣的微不足道。我還知道,那些作品,放在他苦難的歷程裡來看,都不過是他夢想的里程上,一個又一個或深或淺或輕或重的腳印。

浩昌在他的老家靖安鄉的洪家營,修了一幢房,中西合璧風格,在那一堆火柴盒似的水泥房子裡頭,格外的引人注目,鶴立雞群。他自己的設計,自己指揮修建——那其實也是他的一部重要作品。房子修完,取名「游心樓」,花費不少心思,籌建了公益圖書館,擺放了上萬冊圖書,讓村裡的孩子免費閱讀。讀書人,知道讀書的重要性,他在村子裡豎起了一面旗。

成年後,我倒是喜歡讀畫。每有畫展,便想方設法去看上一回。每有畫冊,便要閱讀兩回。不懂作畫的技術,我就看意境,看胸襟,看主題,看畫畫的那個人。這很有意思,因為它們或者他們與生活息息相關,它們或者他們來源於生活,遭遇霜凍,淬煉烈火,有過愛恨,有過生死,在若干的淘汰裡出來。與之交往,會讓浮躁的心靈安靜,會讓膚淺的表達收斂。

浩昌近年來致力於宋代以來視覺文化傳承的人文和人格現代問題的創作和研究,有人稱他是中國油畫民族化的重要代表性藝術家。面對他的那一些畫作,我看到的是一片澄明,一種寧靜,一種輕快,一種胸襟。那些院牆邊的花草,曠野裡的莊稼,河流邊的老樹,那些延伸到盡頭的湖泊、流水,那些無邊的、一色到底的天空,那些或高或矮、風格不一的房屋……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些作品時,我心裡疼痛了一下,同時也爽了許久——那可是久違的作品吶!筆觸乾淨俐落,油彩靈動飄逸,那是我今生從沒有看到過的作品!原來,油畫也可以這樣畫!原來,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可以這樣來表達!那些彷彿前世看過的風景裡,有夢想,有抗爭,有欲望,有愛戀,有望鄉,有惆悵……

夢想是肯定的,這些年來的努力,一定是朝著一團火光奔去,跌破額頭的事有過,踢破腳趾的事肯定有過,為成功而喝醉的事肯定有過,為失敗而痛不欲生的事肯定有過……這些都是在一條路上發生過、發生著,估計還會發生下去——只要夢想沒有停止,這一切就不會停止。仔細看過,浩昌的畫裡頭,還有一種放棄,在不顧一切的、強烈地彌漫開來。浩昌離開昭通的這些時日,他丟棄了許多,他丟棄了大山的土氣、江河狹窄和局促,丟棄了鄉間的低矮、市井的污染和俗氣,丟棄了自以為是和故步自封。他的作品裡,全然沒有了當時習作裡的那些東西,也沒有了劉雲孝以至於更多先生的遺風——倒不是說他背叛了什麼,而是,在創作上,他有別於所有的故我。

他在創新上有了自己的新天地。在藝術上,忘我,是何等的重要!能夠忘我,卻是天下第一難的事。有的藝術家,一生就沒有想到過要放棄、要忘記、要背叛、要離開。有的人想到了,卻無力喊出,更沒有身體力行。他們做不到有很多理由——因為體能,因為積累,因為視野,更因為內心和靈魂深處真正的自信。

而這個人,狂野地丟棄了自己,風一樣迅速構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一個世界。他在這個空間裡大筆揮灑,汪洋恣肆,一生人,能有這樣一種境界,一種胸懷,一種方向,足矣。他在他的第二故鄉,以其年少敏銳的藝術觸鬚,很快伸入了江南大地,汲取了那裡的豐富營養,長得滋滋作響,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在他的人生旅程裡,有三個堅實的文化背景,立體地支撐著他不斷地往前走。21 年前,在故鄉的山谷裡教書的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中國美術學院,隻身離開故鄉昭通。在歷史久遠、人才輩出的江南,那些環境,那些文化,那些理念令他耳目一新,他像一株剛剛長就根鬚的白楊,不斷吮吸著江南大地的營養。江南山美水秀,俊才名士無以計數,在中國的繪畫史上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那杏花春雨裡,涵育了一代一代靈秀聰穎之士,江南經濟昌盛、文化繁榮、人才薈萃,互相輝映,社會相對安定,堪稱中國社會發展演變的縮影。那樣的地方,既尚武好勇又崇文,既氣盡山空又國命所在;既富甲天下又冠絕海內;既豐亨豫大,更江山半壁。在那個生活精細、語言綿軟、處事精明、善領時尚的環境裡,其文化氛圍對浩昌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也是極其明顯的。浩昌的視野走出了峽谷。他從繪畫的技法,到色彩的運用,從境界的淘洗,到理想的重鑄,都一一轉型。那個時候他的畫作,多以江南的草木、庭院入手,寫得乾淨,畫得清爽,節奏分明,天藍得讓人想飛上去,地綠得讓人想打個滾兒,水乾淨得讓人想和它融為一體,細膩嚴謹的畫風成就了他的未來。

後來,他到了京城。這六朝古都,這個早在七十萬年前就出現了原始人群部落「北京人」的地方,這個擁有世界文化遺產最多的城市,這個集全國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國際交往中心、科技創新中心為一體的城市,流動著世界一流的藝術家。潛藏在廣闊天地下的巨大能量,衝擊著浩昌的藝術感覺。那些人文的東西,排山倒海而來,泥沙俱下,洶洶如魔,好在他能撥開霧霾。抒寫皇權之大,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描繪人生之小,如蟻的人群匆匆而過,往還不絕。對那一組作品,我是真心喜愛,反覆看過,大腦裡如有春雷響過,醍醐灌頂,又彷彿有清泉流過,呵呵有聲。

皇城根下,嘈雜喧囂,卻氣象高拔,那裡的藝術家,有的造詣宏闊、高不可攀,有的細若微塵、前途渺茫。無以計數的京漂一個個懷揣夢想而來,身若螻蟻,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在北方肅殺的冷氣中死無葬身之地。但浩昌不,帝都華貴的氣息,將他籠罩,滋養了他,左衝右突,他終於掙扎了出來,那擁堵的藝術空間,他有了小小的一角。他融了進去,他很快走了出來。

他在北京創作的作品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高大的城樓,巍峨的華表,森嚴的城牆,密密麻麻的螻蟻一樣的人群……讓人感受到了政權的威壓和民眾的生生不息。經年累月擁擠的人潮,就是人們眼裡的北京印象,人群形如草木,渺若螻蟻,來來往往,川流不絕。這些作品,沒有理想與英雄,沒有歌頌與追捧,現實生活在他的畫作裡表現得淋漓盡致。

江南春雨也罷,京城皇權也罷,那些都沒有成為他最終的主題。四十挨邊,便不顧一切地思鄉。他回到故鄉那個小小的村莊裡,還開始尋根問祖。此間的畫風更加沉穩博大,內容有奔騰的河流、有高深的山川、有倔強的山裡人,主題進一步往中國文化的主源流靠近。他畫《山鬼》系列,創作上試圖尋找一種樸素的開始,尋求東方的文化注解,重建一種文化信心。他曾經和我說過,屈原作為長江文化的代表性人物,他所處的時期正是中華文化的鼎盛時期,山鬼形象,這一介乎人神之間的藝術形象,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國文化自信,在當代社會是非常不可或缺的。

現在,他又開始畫烏蒙山川,他說要把烏蒙山川倔強、聰明、固執、拼搏的性格以油畫的方式進行表達……

自 1994 始,他在國內外舉辦個展 63 次,參加聯展近百次,出版個人畫冊 14 本,郵票集 5 部,近千幅作品被國內外有關機構和個人收藏。不僅畫,他還寫。從《在繪畫裡像帝王俯視》,到眼下的《畫家的話》,一邊走,一邊讀,一邊畫,一邊寫,好像他從未停止過。這個走遍大江南北的人,意氣風發,精力充沛,好像他全身有著使不完的勁。酸甜苦辣,愛恨情仇,在他的筆下從容而過,有細緻入微的描寫,有一閃而過的念頭,有高屋建瓴的分析,有深入骨髓的思考,有對前途充滿信心的文字,也有往返於故鄉、昆明、北京之間的哀愁。讀那些文字,我也在想,要是這傢伙當年沒遇上曾經讓他醍醐灌頂的劉雲孝老師,而是遇上一位文學上有造詣的先生,要是他沒有走出這峽谷,而是一直待在這個山谷裡教書,說不準,他就會成為昭通寫作群體裡非常耀眼的一位,一位小鎮名人。

案牘勞形之餘,面對他的畫作,我也在想,在亂濁的官場我是不是滿身虛偽,在銅臭的畫廊裡,他又是否魂髒心汙?事實上,他已用自己的言行和作品,證明了自己的品質。而我,也在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的文字的煉獄裡,苦度一生。

這世道,亂濁也好,銅臭也罷,只要能靜下心來,不幹壞事,人生也就足矣。

有時對他高看,他的畫作太多,他的榮譽不少,在繪畫的道路上,他從未停止過努力,從不缺少烏蒙山人的抗爭精神,他將成為這片土地藝術史上的奇蹟。偶爾俯視,站在一個高高的山崗上,看這個比自己年小的兄弟,在藝術的長河裡掙扎的樣子——他與大師會有多近?他的作品如何傳世?

不需說這山川有多兇險,也不要說這世道有多美好,不需說藝術之路的艱難,也不需說成功之後小小的虛榮。坐下來,就一壺茶,暮色降臨。星光燦爛,夜色或許更適合我們。


二、唐煌的世界,奔跑的馬

來水富,想見的人之一,便是唐煌。唐煌與馬有關。近些年,我一直醉心於以馬為題材的小說創作。看到馬,我就感覺很親切。有關馬的資料,我也在留心收集。銅的、鐵的、木的、泥的、石雕的馬匹,也存了不少。書房裡,養馬、馴馬、畫馬的書,也是一大堆。我知道馬能承載多少,能幹些什麼活,吃什麼能膘肥體健。我以為,在馬的世界裡活著,或多或少,會有些馬的精神。說實在話,要是生活中真有馬於我左右,我想,它或者它們,應該是幸運的。

沒想到,水富人唐煌也是一個愛馬的人。他愛馬的方式,和我不一樣。唐煌是用手裡的筆來表達他與馬的關係。他畫馬,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關於馬的作品發在微信朋友圈裡。有時是一匹,有時兩匹,有時則是一群。他每發一次,我就不止看上一次。有時空閒了,或者是累過了,我會打開微信,找出唐煌。看他,或者看他的馬。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看馬的雄渾豪邁,看馬的倔強固執,看馬的優雅氣質,看馬動如脫兔、靜如止水的品性。於是乎,我就知道了唐煌。

終於在癸卯年的夏天,我再一次見到了唐煌。在他的家裡,他一個小小的工作室裡,我和他面對面。眼前的唐煌,溫潤,質樸,說話一板一眼,眼神沉穩、肯定。他是一個信得過的人,這是我的直覺反應。信得過他,也就信得過他的馬。他的背後,是一幅群馬的未完稿。那些馬,形象未出,精神便已卓立。僅靠想像,你肯定不知道,一個守在金沙江邊的人的所思所想。和他聊天,才知道他外表冷靜、收斂,內心卻廣闊無邊,養著無數的馬。

唐煌幼時便喜歡繪畫,他夢想有朝一日,能將所有的美麗都呈現出來,後來他如願以償。1993 年,唐煌進入雲南藝術學院美術專業。畢業後即到水富縣第一中學教書,後到團縣委當副書記、書記,再到縣委組織部工作。多年從政,他忙於工作,事無巨細,但他的內心裡,卻有一種東西在湧動,像是種子萌芽,像是江河湧動……事實上,是馬在奔跑,有時是一匹,有時是一群。唐煌有著英雄主義的情懷,馬文化源遠流長,馬勇往直前,溫柔、忠誠、勇敢,他一直想表現。現在,他有機會了。馬的昂首挺胸,馬的馳騁縱橫,馬的引吭嘶鳴,無不在他的眼前和內心。當工作得到調整,有了相對寬裕的時間後,那些馬在他的筆下活了起來。唐煌告訴我,過去的 13 年裡,他不停地在畫,大的馬,小的馬,奔騰的馬,靜止的馬,開心的馬,憂鬱的馬……他畫它們高高的頭、長長的臉、深沉的眼睛、靈動的鼻子,他畫它們山梁樣的背、鑄鐵樣的腿骨,還有奔跑起來瀟灑自如的鬃毛。這些年來,唐煌所畫的馬,至少也有幾千匹。量決定質,他畫它們的形,更畫它們的神。那些成功的馬匹,走進了唐煌的生活。那些沒有成功的畫作,卻成就了他的內心,它們像貝殼裡的沙粒,一次又一次折磨著他。唐煌認為,在藝術創作中,形似是低級的,神似是其次。神似是其次?聽到這話我有些吃驚。唐煌平靜地告訴我,中國畫有五個層次:形、神、道、教、無。到了後面,高級的東西是虛空,是無有。就這樣!

寫詩的人功夫在詩外,畫畫的人也要把工夫用足在畫外。唐煌家住金沙江岸,幼年時期,他沒少與馬匹打交道。脫貧攻堅駐村的兩年時間裡,他在村子裡看到了更多的馬匹,那些生活在鄉間的可以負重、可以耕地、可以傳遞資訊的馬,成了他的朋友。他近距離觀察它們的一舉一動,感受它們的一呼一吸。摸摸它們寬厚的脊樑,看看它們炯炯有神的目光,唐煌有了具體的感覺。唐煌非常注意汲取營養,在哲學、文學中尋找他需要的富礦。生活中,他不斷收集有關馬的圖書、圖片、陶器,讀了不少和馬有關甚至無關的書,醉心於《易經》、《論語》、《老子》、《孟子》、《莊子》、《資治通鑑》、《王陽明心學》等哲史類書籍。他有民族的自信和文化的自信,相信這塊土地裡蘊藏的寶藏,相信民族的東西最終也是世界的。書畫同源,他從二王書法(王羲之、王獻之)入手,讀《蘭亭序》,品味書法的氣韻。他告訴我,以前他寫的字難看,於是畫了一幅作品,他便請人題字。現在,他自己題。看了看他在作品的落款,的確,他的字是入體的,是有風骨的。

折騰多年,畫廢了又提筆,跌倒後再爬起,唐煌有了收穫。他筆下的馬鮮活起來,開始奔出峽谷,走得更遠。那是他創作生涯中非常重要的轉捩點。受傳統書法影響,他筆力蒼勁而古樸、沉穩且飄逸。那些駿馬形態強悍,野性、奔放,忠誠、高傲。他說,他想通過駿馬來顯示當今社會發展的時代風貌、民族復興的精神內涵。如此說來,他是對的。數千年來,人們在馬的護佑下,成就了無數的偉業,也因之而賦予了馬很多象徵意義。從 2014 年到 2019 年,獲獎無數,其中就有「中國首屆海峽兩岸書畫大賽」,並獲金獎。

喜歡水富的交融、交匯和包容,喜歡水富的氣象、氣韻和氣質,喜歡水富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多年前,著名詩人曉雪徜徉水富,留下了「我已不思歸,願做水富人」的經典詩句。他慨歎的,不僅是這裡的大山大水大峽谷,更多的是這裡的人文,這裡的歷史,這裡的人才。天下無馬乎?天下馬多也。2023 年夏天,我在水富數日,讀這裡的風光,看這裡的產業,訪這裡的名人,喝這裡的茶飲,聽這裡的故事,一切彷彿緣定。站在高高的山頂,俯視低處,金沙江在水富城上游不遠的地方,被堅不可摧的向家壩水電站所截斷。高峽出平湖,江水由此停留下來,金色、咆哮的江水變得乾淨而深沉。這些江水釋放的巨大能量,驅走了無數人的黑暗。我想,再烈的馬在勞碌之後,也會安靜許多。但唐煌筆下的馬,肯定不會停止。因為,那些奔騰的駿馬,它們絕不駢死於槽櫪之間,也不祗辱於奴隸人之手。它們從唐煌的內心出發,朝向遼闊無邊的世界。


三、溫元庚,鄉村攝影家的眼睛

和城市的高樓相比,我更喜歡鄉下;和塗脂抹粉相比,我更喜歡素面朝天;和山珍海味相比,我更喜歡剛從秸稈上掰下的嫩包穀;和那些衣冠楚楚、一本正經的人相比,我更喜歡帶有汗漬的臉龐和沾滿泥巴的手足。攝影和其他藝術一樣,表裡不一、言不由衷最可怕。在善良、誠懇、悲憫、勤勞、美好的袍子裡面,如果藏著虛假、自私、冷酷、兇殘,人間便和地獄沒有區別。那些為事、為人的骯髒和卑鄙,絕對不是藝術所需。於是,就喜歡溫元庚。

多年前就認識溫元庚。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他靠種稻穀和蘋果為生,吃包穀、洋芋果腹,看書、攝影陶冶性情。在這個彈丸之地,我們也是農民,或者是剛洗掉褲腳上泥巴的農民。但溫元庚比我們更地道,更誠懇,更勤奮。創作是需要代價的,更何況是需要高昂成本的攝影。他一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幹農活,一邊扛著一台相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奔跑,看到雞就拍雞,看到牛就拍牛。他甚至克服了各種困難,到過甘肅、新疆和西藏,用自己的認知,記錄了他心目中更為廣闊的山河和芸芸眾生。相機是他的另一個情人,是他做夢的道具。攝影是他的另一個世界,是另一個活下去的鄉村。他所生活的鄉村,一個烏蒙大山皺褶裡的小平壩,有古老但不豐厚的歷史,有與其他地方不一樣的民風民俗,有各種各樣的動物、植物,有更多追求和不同心事的人。滇東北的紅土地,以更多的驚心動魄,為他源源不斷地提供了拍攝的素材。

還喜歡溫元庚的眼睛。幾十年的光陰裡,這個村子裡出多少次太陽,他就曬了多少次太陽。下了多少霜凍,他就經歷了多少霜凍。這寒冷與酷熱,淬煉了他的體格,成就了他滿臉的陽光和微笑。他的作品裡,也有著更多的陽光和微笑。這些男女老幼,在紅土地裡,在山路上,在勞動時,他們大多呈現出笑容。他們笑得那樣開懷,那樣不經修飾。這是最遙遠也是最親近的溫暖,人間似無苦難。他們卻又笑得收斂,甜蜜彷彿是很奢侈的生活品,能裝一點點在淺淺的酒窩裡就已經足夠,慢慢品咂才不會浪費,才會更加久長。這些針尖上的蜂蜜,彷彿是他們能夠活下去的主要內容。溫元庚有一雙誠懇、果斷的眼睛,這樣的眼睛,成就了他那瞬間的藝術。也就是這樣的眼睛,發現了生活中同樣充滿深情、執著並對美好生活充滿嚮往的「眼睛」。這些攝影作品裡的「眼睛」,如夜空中的星星一樣迷人。端著一口鍋、背著一筐草、納著一隻鞋、領著一群娃、攆著一群牛,他們都在笑,他們的眼睛都閃爍著追求美好生活的光芒。這其實是一個藝術家的情懷,是一個攝影家對這片土地的理解。眼睛不僅要看表面,還要看到背後,通過眼神,能夠揭開人性更深層的本質,溫元庚肯定深諳這樣的道理。我想,作品完成前的一瞬間,溫元庚一定還泥巴糊滿褲腿、汗水濕透衣背,還睜大一雙疲憊但卻專注的眼睛,努力捕捉他想要的東西。指尖摁下的瞬間,成了一個作品的永恆,凝固了一個信念的永恆,他也會和他作品裡的主人公一樣,無拘無束地笑起來。

眼睛是心靈的索引,更是洞察事物的探測器。生活中的種種,要能成為藝術,和創作者的眼睛和修養不無關係。這樣的眼睛,不僅要能看到鄉村四季的輪回、萬物長勢的興衰,還要能看到它們所蘊含的更深層次的東西。這,或許是一名農民攝影家所必備的條件。

不知是誰說過:「不是每個人都信任繪畫,但是都相信攝影。」攝影更準確,對於好惡的表達更直接,瞄準,摁下,真是痛快淋漓。通過溫元庚的眼睛,我們看到了鄉村的另一面。看到他創作出的無數作品和所獲的獎項,我深感驚訝。但當瞭解到他背後不為人所知的艱苦付出,又覺得這也只是針尖上的蜂蜜。溫元庚的事業,還在路上。他那一雙深沉的眼睛,還會洞悉更多藏著無數秘密的「眼睛」。他肯定會繼續奔跑,為針尖上的蜂蜜而奔跑。


作者簡介

呂翼,彝族,昭通日報原總編輯,高級記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首屆少數民族文學之星,中國寓言文學優秀作家,中共雲南省委聯繫專家,雲南省雲嶺英才,雲南省德藝雙馨青年作家;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民族文學》《大家》等發表作品,並入選中國作協多個選本;出版《寒門》《肝膽記》《生為兄弟》等 20 餘部;獲湄公河國際文學獎、全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青稞文學獎、梁斌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雲南省文藝精品工程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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