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行
許均銓
2025 年 1 月 29 日(大年初一),我們一家連同表弟共 8 人,自廣州機場啟程,飛抵雲南芒市時已是傍晚 7 點,飛機因故延誤了一個多小時。下機後,租了兩輛的士 ( 出租車 ),直赴瑞麗。此時天幕已沉,路上車稀人少,公路兩旁漆黑一片,偶爾閃現的村落與農舍微弱的燈火,猶如夜色中閃耀的星光。
車行途中,司機忽然轉頭對我說:「你好像兩年前曾坐過我的車,那時你也說雲南話,你還說,同行的只有你一人會講雲南話,他們都不會說。」我不禁莞爾,竟有如此巧遇。後來方知,芒市機場至瑞麗的出租車,皆是由他們 10 餘輛車承包的。
我出生於緬甸仰光市,1964 年冬,隻身飛赴昆明,回祖籍國求學,被分派至大理州賓川縣的賓居華僑農場。小學兩年,至 1966 年秋小學畢業,恰逢全國文化大革命爆發,全國的中學、大學紛紛停課鬧革命。農場本打算將我們這一級畢業生,一部分送往縣中學,一部分送至半工半讀的農業中學,未料到縣中學亦停課,只得全數送往農場的農業中學。自此我成為學生工:上午上課,下午種田。中學的課程僅上了一個多月,農中亦受到全國的影響,停課鬧革命了。
這兩年間,我的學習是讀報紙、看傳單、看大字報。我因寫字端正,常被邀至造反派文攻部抄錄標語,做個義務的抄寫員。在抄錄大字報的過程中學到一點寫文章的技巧,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 1968 年。
1969 年,農場成立全日制中學,將 1966、1967、1968 三個班的小學畢業生匯成一班,為期兩年。當時的中學老師中有好幾位是高中畢業生,有的高中還沒畢業。課程以語文、數學為主,兼授物理、化學,( 開始上課時連物理、化學的課本都沒有 )。1970 年,我終於中學畢業,旋即成為一名農業工人。彼時能否升高中,全憑農場領導與師長裁決,與成績無涉。我後來寫文章戲稱此班為「駱駝和羊混合班」。我在這座華僑農場生活了 18 年,雲南話亦是在這段時間學會的。
芒市至瑞麗僅百餘公里,不久便抵。三弟、五妹、六妹數十年前自緬甸遷來,長居於此,以經商為業 ( 兩個妹妹從事翡翠生意 )。我們一行 8 人並未下榻旅館,全都住在妹妹家中,倍感親切。
瑞麗市對我而言,並不陌生。早在 1973 年秋,我便自賓居華僑農場,歷經四日車程,至此地會親。其時,瑞麗仍是邊陲小縣。從賓川縣牛井鎮(今金牛鎮)出發,首日抵下關(今大理市),次日赴保山,第三日轉芒市,第四日方達瑞麗。道路坎坷,車況亦差。當年的瑞麗市,僅兩條街道,猶如「丁字城」。半世紀光陰 (1973-2025),彈指而逝。我數十次到過這座邊境城市,目睹它不斷地變遷,早已由小縣蛻變為邊境重鎮。我遷居澳門後,因假期有限,皆選乘飛機直抵芒市,再赴瑞麗。
瑞麗有莫里熱帶雨林、紅光村、芒崗村等多處勝境。但更特別的景點有「一寨兩國」,原本是一個傣族寨子,中緬兩國劃邊界時被從中間分開,中國的這邊叫銀井,緬甸的那邊叫芒秀。上世紀 70 年代,我曾多次到芒秀趕集,當時是緬共佔領區,那時候,兩個寨子的人可互相來往,可通婚,今則早已封閉,完全隔離了。中國這邊已開發成旅遊景點,遊人至此,皆會於中緬界碑前照像留念。芒秀則依舊默默無聞。國人不得再過境,昔日去芒秀趕集的往事,已成追憶。
我們曾遊歷過姐告國門、姐勒金塔、獨樹成林、畹町鎮、弄莫湖公園,此次又探訪了「瑞麗古鎮」。古鎮民族風情濃郁,亦有販售緬甸商品的小鋪子。然近年因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加之緬北戰事頻仍,姐告國門曾長時間封閉,最近才有限度的重新開放,對邊境貿易受到很大的衝擊。
舞蹈家湯耶碧的友人聞我至滇,微信留言曰:「哇噻!太爽了許先生!祝新春快樂!旅途圓滿!我們亦自廣州返昆明過節,前日竟雨雪齊下,寒氣逼人。瑞麗或稍溫暖。芒市乃我故鄉,若我在,必當迎候!」她還傳來幾張照片。兩年前,緬華筆會於澳門舉辦「南洋華僑機工隊回國抗戰」紀念座談會,我得識湯耶碧女士──機工隊後裔,生於芒市,舞姿翩然。
瑞麗承載我半生記憶。從意氣風發的青年,到如今古稀之年,隔些時日,總要來此一遊。母親在世時,亦常自緬甸來此小住,並在妹妹家院前植下一叢香茅草。母親辭世已 20 餘年,而香茅仍枝葉繁茂。每見之,思母之情油然而生。此番我向妹妹分得一叢,攜回澳門移植。這是母親昔日留在雲南的印記,如今我必將它培養護持,使之生生不息。
2025 年新春,我們一家同聚瑞麗,度過了一個溫馨而喜悅的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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