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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賓川雞足山

喬麗

一、初到牟尼庵

下午 4 點半左右,曲曲折折地找到了牟尼庵。

從昆明到雞足山,我足足開了 5 個半小時的車。上山的路十分曲折,彎道很多,正值旅遊旺季,每個彎道幾乎都會遇到對頭車,我必須全神貫注。沿途經過九蓮寺、報恩寺、祝聖寺、石鐘寺,還見到了悉檀寺遺址的路標。

到了石鐘寺停車場,導航顯示牟尼庵應該向左拐彎。我猶豫地看了一下那條極窄的水泥通道,一隻肥碩的猴子正坐在路中央,另有兩隻同樣壯碩的猴子蹲在欄杆上,心中難免有點膽怯。路邊一位陌生男子看出了我的猶豫,對我說不用怕。我起初以為猴子是他養的,心裡還暗暗生氣,心想猴子畢竟是野性難馴的動物,動作靈敏,攻擊力極強,怎不圈養起來?但生氣歸生氣,最終還是閉嘴不語,檢查車窗全關好後,小心翼翼地往左拐進去。

後來聽釋惟悟師父說,這些都是野生靈猴,滿山都有,一般不會傷人,但如果看見有吃的,就會去搶食,所以最好不要在路上吃東西。有一段時間雞足山的遊客稀少,猴子大概是餓了,會跑到庵裡搶供果,很調皮,每個水果咬一兩口就扔了,更絕的是還會爬上屋頂掀瓦片,真的是「上房揭瓦」。

像梅裡雪山轉山一樣,我這次探訪雞足山,也引來朋友們的疑慮,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你會不會就此出家了?」我調皮地順口答了句「不好說哦」,朋友竟當真了,還問:「嗯,出家了?那我以後來看你,你是不是就不能認識我了?」弄得我啼笑皆非。

事實上,我探訪雞足山的原因十分簡單。在【徐霞客遊記】的《滇遊日記》裡曾多次提到雞足山。而雞足山也是徐霞客在雲南停留最久的地方,約 158 天(他在雲南總共停留了 21 個月)。

雞足山位於賓川縣西北 30 公里,山勢平頂而中聳,前列三峰伸出如雞爪,因此得名,又簡稱雞山。有迦葉十門,相傳此山為佛大弟子迦葉守佛衣以待彌勒出世之處,為我國佛教聖地之一。明清時最盛,廟宇甚多,舊志載有 72 峰,72 寺,崖壑泉澗之屬以數百計。有金頂、猢猻梯、虎跳澗、華首門、捨身崖、袈裟石、羅漢壁諸勝景。金頂山山頂的楞嚴塔高達 45 米,共有 12 層。寺院多經修復,如金頂寺、銅佛寺、祝聖寺等。雞足山亦多奇花古樹,華嚴寺有雲南最高的柳杉、明代種的茶花,悉檀寺有樹齡長達 675 年的空心樹。

二、庵裡的夜與清晨

庵裡晚餐是日常齋飯,我只吃了半碗就回房休息。房間很好(庵裡有一棟樓是用來專門接待外賓的),室內設備齊全。但落地大窗最得我意,整面牆都是玻璃,窗外有百年古樹,藤蔓交錯。陽光下,疏影橫斜,綠意盎然。

才打開書,便覺得一陣睡意湧來,堪比賈雨村暫居甄士隱處「手倦拋書」之入睡效率。迷迷糊糊地感覺室內光線由明至暗,又迷迷糊糊地醒來,一看時間居然是晚上 8 點 40 分了,發現已足足睡了兩個小時。迷迷糊糊地想,這麼睡,晚上怕是睡不著了?想著想著……又睡著了。再醒來時,又是一個小時後。心裡在想:起床看書寫作呢還是繼續睡?突然發覺四周非常的安靜。我集中精神努力捕捉任何一點聲波,未遂。屋子外面密密的竹林和樹木,再遠一點有一條進山的路,路邊有小商店。但沒有任何聲音,一點都沒有。既沒有風吹竹濤,也沒有鳥叫蟲鳴,彷彿陷入了一個聲音的真空世界中。還好,隔壁開門或關門時,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這倒將一千多年前那位「推敲」的賈島給帶來了。一個「僧敲」月下門,一個「客推」竹林庵,倒也現出了這人世間的夢幻之境。

翻閱《滇遊日記》,確認徐霞客於 1638 年 12 月 23 日到過悉檀寺。如今悉檀寺已不存在,只留有賓川縣人民政府於 1998 年 2 月設立的一塊紀念碑。《滇遊日記》所載:「西上一里,入寂光寺……又稍西半里,為水月、積行二庵,皆其師用舟所遺也,亦頗幽整。」且待明日方便時尋牟尼庵住持釋惟悟師父瞭解。

沒想到的是,我居然又睡著了,並且早晨鬧鐘響了我還沒醒。又賴了一下床,才起身洗漱,發現竟沒水了。《滇遊日記》25 日又記:「自悉檀北上,經無息、無我二庵,一里,過大乘庵……」等,提及無息、無我、福甯寺、蘭陀寺、大覺寺、首傳寺、碧雲寺、白雲寺等寺庵,至於「莘野蘆 / 靜室」、「野愚蘆 / 靜室」想必早已不復存矣。

原以為昨天睡那麼多,應該會醒很早,意外的是今天清晨仍然睡到了 6 點半。周圍依舊很安靜,既無車聲,亦無人聲。在房間裡讀了一會書,臨了一會帖,差不多就 11 點半,已是午飯時間了。吃飯的時候依舊是屏息靜氣。我這才發現在牟尼庵住宿的居士(或者說是遊客)不少,應該有十幾位,都是女眾。有幾位則是常客,每年都來。

三、尋訪悉檀寺遺址

飯後我決定出去探訪悉檀寺遺址。昨天看到指路牌似乎離此不遠(提示 500 米),沿著指路牌走下去,到分岔路口就沒有路標了。正躊躇間,看見一個小賣部,進去買了一袋麵包,老闆是個年輕男士,他要我把麵包放進背的布袋子裡,不然可能會被猴子搶。我順口問他悉檀寺怎麼走。沒想到他卻很詫異:「你知道悉檀寺啊?」「嗯?」我不明所以,莫非很多人不知道?這不科學嘛,徐霞客這麼有名!

「我見過很多來雞足山的人,他們都不知道什麼悉檀寺,都只是來燒香拜佛,問他們求什麼,說什麼都求。」所以他見我找悉檀寺,才覺得驚奇。然後他給我指了路,說在雞足山賓館旁邊,我就順著雞足山賓館的方位去了。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彎彎曲曲地在密林中延伸,就我一個人踽踽獨行,猴子也沒見一隻。也不覺得怕,就走著走著,遇到了有 600 多歲的空心樹。樹腳部分的樹幹是全空的,空心的高度超過我 163 釐米的身高。往上看樹稍,完全沒有受到根依部的影響,依舊遮天蔽日的舒展著肢體。在這棵陌生的巨樹面前站了一會,沒有祈禱什麼,也沒有感慨,我只是喜歡它這種淡漠蒼老的鎮定。一直不知道各種樹的壽齡,多少歲為長壽,多少歲可壽終。

繼續往前走。林中的小飛蟲非常多,有兩隻魯莽地撞到我的眼球上,閉眼也來不及了,砸得我眼淚直流。不知道走了多久,我開始懷疑再走下去,能不能順利地返回牟尼庵了。終於還是找到了雞足山賓館,看不出哪裡有遺址的樣子,猶豫著走進賓館大門,門衛室有位男士。我向他問路,他說這裡就是悉檀寺遺址的一部分。我有點詫異:「哈,什麼?我苦苦追尋了半天的悉檀寺,結果就是這樣?」

他看我失望,說你出門往右走大約 100 米,有個紀念碑,你過去-看看。見我要走,他叫住我說:「等等」。轉身去屋子裡拿了一根 PVC 水管給我說:「上去的路很滑,你拄著點較安全。」

出門往右 100 米,果然見到了那塊碑,上刻楷書:『【徐霞客遊記】終篇之地悉檀寺遺址』有個箭頭指向旁邊上山的小石階。山路蕁麻叢生,我小心翼翼地用手裡的 PVC 水管撥開才敢通過。

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樹及竹林。葉子隨風片片飄落,極美,又註定淒涼。回來時將水管還給那位門衛先生,他說要是不趕時間的話,想請我喝杯茶,並帶我到了一間茶室。喝了兩杯茶以後,自我介紹叫「老高」,昆明人,大部分時間待在雞足山賓館。自稱是門衛,但看起來又不大像,至少我沒見過哪家門衛敢把路人約到專門的茶室喝茶的,喝的還是易武茶。

他以為我要蹭徐霞客的流量,我說不是。真不是,我就是感興趣。以徐霞客為題,他和我聊了起來,給我推薦了大理徐霞客研究會的會長。他談及徐霞客時,認為其人品或有問題。他說:「跟著徐霞客已經三年的顧僕最後還是趁著取行李的時候跑了,由此判斷,徐霞客的為人可能還是有點問題的。」但我不同意這個觀點,遂與他辯論,並引述了徐霞客的《滇遊日記》內文。徐霞客是一個極其有趣又有情懷的人,熱愛山川河流,尋山如訪友,絕不是僅僅為了考察。在行走攀爬的過程中,他偏愛走小路和看上去沒有路、但似乎能走的「路」,這一定會讓挑著行李的顧僕很傷腦筋的:

爺啊,你身長體壯,又沒有負重,還自創了「攀墜法」,我挑著被子、衣物,還有一路上你看上的東西,已經很狼狽了,怎麼受得了這辛苦?這是其一;(附徐霞客自述「攀墜法」:「半里,即抵岩下,見一木倚崖直立,少斫級痕以受趾,遂揉木升崖。凡數懸其級,始及木端,而石級亦如之,皆危甚。足之力半寄於手,手之力亦半無所寄,所謂憑虛禦風,而實憑無所憑,禦無所禦也。」)

其二、徐霞客沒有錢,一路上靠的是朋友資助,所幸他名氣很大,認識他的、慕名的,但凡他所到之處,必以能邀請到他為榮。待他離開時,還要奉上乾糧和銀兩以供做行腳之資。但仍然是不夠用的,有一次徐霞客甚至當街賣衣物以換下午飯。可以想見,顧僕的工資也是朝不保夕。

其三、徐霞客有個好媽媽,支持兒子,所以他心無別騖,一心走遍天下。可是顧僕不成啊,人家有家有牽掛,這般風餐雨露的跟著徐霞客這位任性的爺,好路不走要走山路,既受罪又思鄉,能忍三年已經仁至義盡。其實當我看到徐霞客非要棄大道而走山路的時候,就已經覺得詫異:這顧僕若不是有義薄雲天之氣,便是有要走的預兆了。果然,顧僕跑了。但我沒想到的是,他連行李也都帶跑了……或者,徐霞客真的欠了他不少工資。

讓我們來看一下顧僕跑了那天的日記原文:『初十日 晨起,問沈翁,猶未歸。蘭宗具飯,更作餅食。余取紙為獅林四奇詩畀之。見顧僕不至,余疑而問之。蘭宗曰:「彼知君即下,何以復上?」而余心猶怏怏不釋,待沈翁不至,即辭蘭宗下。才下,見一僧倉皇至。蘭宗尚隨行,訊其來何以故。曰:「悉檀長老命來候相公者。」余知僕逋矣。再訊之,曰:「長老見尊使負包囊往大理,詢和光,疑其未奉相公命,故使余來告。」余固知其逃也,非往大理也。遂別蘭宗,同僧亟下。五里,過蘭那寺前幻住庵東,又下三里,過東西兩澗會處,抵悉檀,已午。啟篋而視,所有盡去。體極、弘辨欲為余急發二寺僧往追,余止之,謂:「追或不能及。及亦不能強之必來。亦聽其去而已矣。」但離鄉三載,一主一僕,形影相依,一旦棄余於萬里之外,何其忍也!』

當我看到這段敘述之時,同情徐霞客的心痛和惆悵,但也能理解顧僕的做法,只是覺得他不應該「所有盡去」,至少該給徐霞客留點什麼。

再讓我們來看一下徐霞客到了雲南以後,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名山寺院的高僧禪師那些就無需贅言了,只要有可能,徐霞客都住在寺院,喝茶論禪,登山溯水做地理考察,寫日記;其他如,較有名氣的如麗江的木增,唐大來(即擔當,名普荷,又名通荷。雲南晉寧人。後出世弘法,住雞足山石鍾寺)等。徐霞客為麗江木增的詩集【山中逸趣集】寫跋,重新整理加工木增的【雲薖淡墨集】。

再說靜聞。靜聞是江陰迎福寺僧,和徐霞客一起準備到雞足山,但是到廣西南寧時,不幸病逝。徐霞客攜其遺骨,一直帶到雞足山文筆峰下安葬。

綜上所述,我覺得有徐霞客在廣西鞭打民夫、十分刻刻的傳言應是不可信的。如果他是這樣的人,那些佛門高僧禪師如何能與之相交相敬?靜聞禪師又如何能決定與之同行至雲南雞足山?所以,在有確鑿史料證實之前,說徐霞客任性我可以接受,說他不通人情世故我也接受,唯獨不能接受他人品有瑕疵之說。

四、登臨金頂與華首門

金頂寺高踞雞足山之巔,海拔 3228 米。我乘纜車上山,從牟尼庵到金頂寺,下山則步行。因為地處至高絕境,金頂寺便擁有了無上的尊嚴。高塔四周,若是藍天白雲,顯得莊嚴肅穆;若是陰雲壓頂,這塔就有了一種「鎮妖」的莫名氣場,讓人由此聯想到法海。

金頂山上有客棧,條件一般,房間窄小,對著山那邊的窗戶可以看到日出。也不太明白為什麼世人愛看日出勝過看日落。不管是在金頂山,還是廬山、泰山、黃山,都是以看日出著名。也許是人們不忍心相信有升就有落。也許人類還是喜歡那種蓬勃的、噴湧的、熱辣辣的,萬物不可阻擋的生命力。《滇遊日記》27 日:「有造流言以阻之者,謂雞山為麗府之脈,麗江公亦姓木,忌金克,將移師雞山,今先殺其首事僧矣。余在黔聞之,謂其說甚謬。麗北雞南,聞雞之脈自麗來,不聞麗自雞來,姓與地各不相涉,何克之有?及至此而見銅殿具堆積迦葉殿中,……」有注釋曰:「大概在崇禎十四年(1641)銅殿具起架重建,此後山頂即稱金頂寺。」曾被毀,近年重鑄,始恢復舊觀。所以我們看到的已是今跡。

下山途中,憶起老高所言:「來雞足山,若是沒有去華首門,就等於沒來過。」雖然已經腳腿酸軟,仍然是拐過去瞻仰了。

華首門是一扇天然的巨大黑色山壁,山壁前方有一塊長方形的空曠之所。已經有不少人在那裡。前排坐蒲團上的婦人在誦經,後面靠欄杆處的遊客則更像是來看熱鬧的,還有一隻毛髮凌亂的狗。看見一位先前在迦葉殿見過的僧人,他也認出我來,點頭示意。

我們來看一下徐霞客筆下的華首門:「崖勢上飛,高穹如簷,覆環其下,如戶閾形,其內壁立如掩扉,蓋其石齒齒,皆墮而不盡,墮之餘,所謂華首門也。其高二十丈,其上穹覆者,又不知凡幾,蓋即絕頂觀海門下危崖也。門之下,倚壁為亭,兩旁建小磚塔襄之,即經所稱迦葉受衣入定處,待六十百千歲以付彌勒者也。」

拜了三拜,便離開了。須臾,那位僧人越過我,不記得是怎麼聊了起來。我問他在雞足山修行多久了,他說才來兩三天。自述是蘇州姑蘇城外寒山寺的寺僧,曾在那裡修行 20 餘年,近幾年四方遊歷,這次打算在迦葉殿逗留兩三個月,等靜下心來,準備閉關。這位師父顯然也讀過不少書,聽我說是寫作者,便十分感興趣,跟我聊起讀書的重要性,以及現今的教育問題。

經過慧燈庵,發現已是一間香火凋敝的寺院,只有一位師父獨守。接近牟尼庵那時,許多猴子簇擁在路邊。這個時候,我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和它們相安無事的擦肩而過。見一隻小猴子左臂殘缺,露著粉紅色的皮膚組織,看上去讓人心生憐憫。

回到牟尼庵,庵裡正在做一場法事。晚間,書院群在共讀白先勇的【臺北人】。在《一把青》和《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看到了洋場十里,竭盡虛張聲勢的繁華;惟《歲除》裡的那位老兵戰後的落寞,大家配合地應和他。那個場景,真的是蒼涼。也正在此時,庵裡的鐘聲響起來。我輕輕打開房門,走進和夜色一樣濃稠的寂靜中。竹影憧憧,不遠處庵裡的燭火明明滅滅。

想起徐霞客在 1638 年 12 月 30 日這一天晚上,夜涼如水,憑欄莘野靜室,一個人看看天,又看看地。只見漫天的星辰與山下的燈光,交相輝映。拉開歷史的長鏡頭看,這是一個多麼寂寞的夜晚,又是一個多麼奢華的夜晚。套一句他的話:「度除夕於萬峰深處,此一宵勝人間千百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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