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源團結邊疆兄弟民族共同抗日
目錄
作者:李成渼、馬乾
一、童年回憶與表哥們來訪
在上世紀 60 年代中期的一天,我家來了幾位禮貌帥氣的青年。他們向父母自我介紹,說是多年未曾聯繫的親戚,得知我家的地址後特地前來尋親認親。其中一位自報家門,父親聽到其父輩的名字後十分高興,連聲說:「多少年了,他們的孩子都已長這麼大,還上了大學!歡迎你們以後常來家裡走動。」交談之中得知,其中一位名叫罕貴琛,當時正在中央民族學院(今中央民族大學)讀書。他在北京時曾到過我祖父李根源在絨線胡同的住所,稱祖父為「爺爺」。由祖父處得知,昆明還有我父親李希綱一家人,所以他便在暑假回昆明時,邀了幾位就讀於雲南大學、昆明工學院的家鄉青年們一道登門認親了。
當時我正上初中,剛好放假在家。父親讓我稱他們「表哥」,他們則親切地叫我「小表妹」。他們送我一條漂亮的尼龍紗巾和一副塑膠頭花,當時在昆明還算新奇稀罕,我十分喜歡。可惜數年後,這兩件禮物不慎遺失了。
自那次見面後,每逢假期,他們常來我家探望父母和我們兄妹,「伯伯、伯母、表哥、表妹」叫得格外親熱。在這些人中,有四位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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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東升大哥: 口音帶著保山一帶的韻味,說話不急不慢,性情溫和穩重,顯得沉著老成。當時他已成家,妻子容貌端莊秀麗,得知她是少數民族上層人士之女後,我戲稱她為「公主」,或親切叫她「大嫂」。我倆一見如故,每次分別總盼能早日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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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貴琛表哥: 性格開朗活潑,普通話帶有華僑口音,對父親尤為親熱,一口一個「伯伯」叫得十分殷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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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守業表哥: 性格介於前二者之間,談吐幽默風趣,常令大家捧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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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永清表哥: 話不多,但專注聆聽,偶爾插言,臉上總掛著笑容。
他們與父母談論最多的,是滇西一帶的風土民情與飲食習慣等。後來我問父親,這些表哥究竟與我們家有何親戚關係?父親告訴我,他們都是滇西少數民族土司的子弟。所謂「土司」,即少數民族頭人,在所轄地區擁有極大權力,今日稱之為「民族上層人士」。線東升大哥的父親線光天,曾任潞江安撫司;罕貴琛表哥的父親罕裕卿,是耿馬土司;多守業表哥的父親多永安,為隴川宣撫使;蔣永清表哥的父親則是猛板土千總蔣家傑。
父親說,在抗日戰爭期間,滇西、緬甸一帶是重要戰場。祖父李根源當時曾在大理、保山等地大力宣傳抗日,動員並爭取邊疆少數民族上層人士共同武裝抗敵。其間,有些土司頭人拜祖父為義父,成為祖父的乾兒子,因而結下了與我家的親戚關係。父親回憶,他在參加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時,也曾見過幾位土司。從 1962 年至 1965 年,這幾位表哥們幾乎每逢暑假都會來我家,給我們帶來許多快樂時光。
祖父與這些青年父輩的交往,延續至父親,再到我們這一代與表哥們的情誼,我感覺那是一種質樸而真誠的聯繫。成年後,我開始追尋這段歷史,透過閱讀相關文獻,逐步了解當年的情況,也更加明白祖父與父親的經歷。
二、土司制度與片馬事件
我在【永昌府文徵】卷六收錄的明朝《贈雲撫鳳坪劉公西征緬甸序》中看到一段文字:「木邦等五宣慰、幹崖等三宣慰……」,由此得知「宣慰」一職在明朝時已在邊疆實施。【德宏州文史資料選輯】第 11 輯中也提到各土司的歷史。明、清時德宏一帶沒有建立流官制度,而是在騰衝、龍陵一帶設有 10 個邊區土司。自 13 世紀中葉起,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長達 600 餘年間,這裡一直都是由土司制度(封建領主制)統治。歷代先後在德宏境內分封了南甸(梁河)、幹崖(盈江)、隴川三個宣撫司;盞達(蓮山)、遮放兩個副宣撫司;猛卯(瑞麗)、芒市兩個安撫司;戶撒、臘撒兩個長官司;以及猛板(今潞西縣猛戛鎮一帶)一個土千總,共計 10 個世襲土司。朝廷任命當地民族上層人士為世襲長官,「世襲其職,世守其土,世長其民」。
民國初年,政府一度推行「改土歸流」的政策,卻遭到土司強烈反對,只得改行「土流並存」。設置潞西、梁河、通江、蓮山、隴川、瑞麗六個設治局,名義上土司隸屬於設治局,但實際上仍是各自轄區內的真正統治者。直到新中國建立後,在邊疆進行和平協商的土地改革,土司制度才正式結束。
在雲南邊疆存在數百年的土司制度,各土司在其領地內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力,相互之間還有盤根錯節的關係。政府如何處置與各民族的關係,直接關乎邊疆穩定與國防的鞏固。祖父青少年時生活在滇西,對邊疆少數民族的民情風俗已有所了解。1911 年,他受命帶隊深入滇西勘察邊界,更全面地認識了邊地情況。
1910 年,英國軍隊先遣隊百餘人進入滇西片馬地區,隨後又有 2,000 多人從緬甸進入滇西,設置軍營,意圖長期駐紮。當地景頗族、傈僳族人民對英軍的越界入侵奮起反抗,在古浪寨一帶打死了一名英國軍官。英軍入侵片馬的消息傳至內地,全國輿論沸騰,要求清政府出兵收復片馬。
1911 年 2 月,怒江兩岸的景頗、傈僳、彝、白、漢族邊民組成數百人的武裝,在片馬埡口一帶襲擊一支英軍巡邏隊,一名英軍軍官被射傷,英軍退回駐地。此事被稱為「片馬事件」,成為清末中、英重大外交事件。雲貴總督李經羲為掌握真相,派祖父李根源赴滇西實地查勘,並授予他臨時指揮權,將步兵第 76 標 (團) 與西防巡防各營劃歸祖父指揮。祖父於 1911 年 1 月 28 日率 10 餘人自昆明西行,經楚雄、下關至保山,渡怒江後北上至六庫,深入瀘水縣片馬地區。沿途攀越高山,穿越原始森林,風餐露宿,既要提防毒蛇猛獸,還要避開英軍盤查。有時需要化裝成商人或扮作少數民族,歷盡艱險,克服重重困難,才完成任務。
半年之後,他們於 1911 年 8 月 2 日返抵昆明,帶回大量的第一手資料。祖父在途中曾多次向李經羲發電報彙報了大致情況,提出三策處置片馬問題:上策為進兵驅逐;中策為推翻「五色線圖」,索還被侵略之地;下策為請外交部要求先退兵,後勘界,堅持原定恩梅開江的「藍色線」為界,不再退讓一步。
祖父在騰衝時還撰寫了【經營怒俅策】,提出包括行政區劃、駐兵地點、兵力調整等 10 條建議。其最重要成果是繪製【滇西兵要界務圖】126 幅,附有詳細文字說明,記錄了所經之地的歷史、民族、文化、風俗、地理,並證明這些地方歷史上屬於中國領土。祖父在完成【滇西兵要界務圖】後特別說明了滇西邊境考察有:「隨行員生、督隊官潘萬成、隊官辛丞貴、任宗熙、劉禮權,排長王秉鈞、聶紳文、何文麟、前灣甸土司代辦景紹武、測繪生蔡勳、楊錫綬等皆身經艱難,克盡厥職。所得成績,非諸生之力不及,此特表而出之,以著於圖。」祖父又寫道:「西防營防軍哨官、講武生李學詩、彭冥、和朝選、方涵,指調在騰相助,清理圖案,不無微勞,並著及之。」
為穩定邊疆,祖父還將姚璽文(姚聯貴之子)、段希聲(六庫土司段鏡湖之子)、左得光(土守備左孝臣之子)收為義子,並將魯掌土司茶方澤收為門生,後又將他四人帶到昆明送入學堂讀書,進修深造。
三、辛亥革命後與抗戰前期
辛亥革命昆明重九起義成功後,雲南成立了以蔡鍔為首的軍都督府。為迅速解決滇西紛亂局勢,蔡鍔將軍任命時任軍政部長兼參議院院長的李根源為陸軍第二師師長,率部全權處理滇西問題。祖父抵達滇西後,妥善化解大理、騰越之間的衝突,恢復了局勢穩定。隨後他又特地到六庫視察,並贈給六庫土司段浩一塊匾,正中書有「捍衛邊檄」四字。他還向中緬未定邊界南北沿邊的民族頭人、山官分送禮物,派員宣撫,重新頒發印信,叮囑他們防範英軍、保衛疆土。
1912 年,祖父離開昆明赴上海、北京等地。1913 年,他再次赴日本早稻田大學學習政治經濟。1916 年回國後,歷任陝西省省長、北洋政府航空督辦、農商總長等職,後又兼署國務總理。1923 年曹錕賄選總統,引發全國聲討,祖父對北洋政府行徑深感厭惡,遂離開政壇,回到蘇州閉門謝客,讀書奉母。
1932 年「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祖父與蘇州愛國人士組織「蘇州民眾抗敵後援會」,募捐支援前線,並收殮烈士遺骸 78 具,葬於蘇州善人橋,立碑「英雄塚」。1937 年日軍進逼蘇州,祖父離開居住了 14 年的蘇州,沿長江撤退。抵達武漢時,正值《新華日報》創刊。他應董必武之邀,題寫「明恥教戰」四字刊於報上。離開武漢後,曾赴新疆鼓勵盛世才抗日,因覺察盛態度曖昧,便於 1938 年由新疆返回西安。當時,祖父在雲南講武堂的學生朱德已是第 18 集團軍司令,亦在西安。朱德兩度看望老師,第二次時還贈送一本毛澤東親筆簽名的【論持久戰】給祖父。兩人闊別十五年後重逢,暢談不盡。朱德向祖父介紹中共倡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方針與政策,祖父深受啟發,進一步認識到中共也有抗日的決心。
1939 年,祖父回到昆明,出任監察院雲貴監察使,並積極開展宣傳抗日活動。他三度到昆明中央軍官學校五分校演講,題目分別為《我們怎樣繼承先烈先賢的傳統精神》、《「金碧之神」的神話》以及《拼命》,展現出堅決抗日、不怕犧牲的大無畏精神。他說:「為把日寇趕出中國,願做秘書、參謀、馬弁、衛士,無一不可。頭可斷,血可流,而膝不可屈!」又說:「父母生我們為男子,便託付給我們一副千斤重擔。這重擔,就是以武力保衛祖宗傳給我們的基業,我們還得傳給子孫的一分重大基業。」他的講話充斥著「中國精神」、「雲南人精神」、「拼死精神」,強調秉持這些精神,抗戰勝利終將屬於我們!祖父還在雲南國民教育幹部訓練班上以《國民教育和抗戰建國的關係》為題演講,重申他一貫的「教育強國」理念。
四、太平洋戰爭與怒江防線
1940 年下半年,祖父根據國際局勢,連續致函給雲南省主席龍雲,分析了國際形勢以及雲南所處的地位。他認為中國抗戰勝利的關鍵在於美日交戰;指出日本與泰國有密約,若日本南進,將進攻新加坡並聯合泰國入侵緬甸。若英軍失利,「滇邊兵禍必速」。他提醒雲南防務空虛、民心未固、地勢有利於日寇,應及早向中央轉告並做好準備。他的預測大部分後來成為事實:雲南從大後方一夜之間變成了抗戰前線,其安危攸關全局。
1941 年,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攻佔南洋、香港,切斷了中國沿海的補給線。1942 年 1 月,日軍入侵緬甸,英軍節節敗退,只得求援於中國。中國遠征軍在同年 2 月底入緬作戰,但形勢已不利。雖於 4 月取得仁安羌大捷,卻因英軍畏戰撤退,致使戰局惡化,中國軍隊不得不撤回雲南。日寇隨後侵佔滇西大片國土,意圖沿滇緬公路東進,攻取昆明,以切斷中國西南唯一的對外交通線,並威脅到陪都重慶。
1942 年 5 月 5 日,剛從緬甸撤回的中國陸軍工兵總指揮馬崇六中將,緊急指揮炸毀怒江上的惠通橋,阻止日軍東進。他還組織守軍奮戰,配合趕到的 36 師一個團,擊退已渡江的日軍,粉碎其進攻昆明企圖,形成了兩軍隔江對峙的局面。當時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一度有「放棄怒江、退守瀾滄江」的想法。祖父得知後立即電告軍委會:「竊以保山為滇西門戶,怒江為邊疆要隘,舍此不守,必震撼全滇,影響全域……」他力陳堅守怒江之利害,軍委會權衡利弊後,蔣介石最終下令堅守怒江。
在滇西危急之際,祖父力請前往保山前線。蔣介石原欲勸阻,但在祖父的堅決要求下,最終獲准,並通知宋希濂將軍做好安全保衛工作。祖父到達保山之日,第 11 集團軍司令宋希濂、工兵總指揮馬崇六、軍委駐滇參謀團蕭毅肅等到距保山 10 多公里的板橋鎮迎接。祖父不顧旅途疲勞,沿途發表講話,激勵民眾支援前線。他在保山金雞村發表了《告滇西父老書》,影響深遠,至今讀來仍令人振奮鼓舞。他亦出席第 11 集團軍在園光寺召開的軍事會議,勉勵將士英勇作戰,並肯定第 11 集團軍英勇守護怒江的功績。
五、民族動員與團結抗日
1942 年,滇西成為中國抗日乃至世界反法西斯的重要戰場,這個戰場的成敗,關乎中華民族的存亡。祖父認識到,動員少數民族共同守疆抗敵不可或缺。於是與宋希濂商議後,建議蔣介石以中央政府名義宣慰土司與民眾,組織各民族協力抗日。
蔣介石接受建議,於 1942 年 8 月 1 日通電各土司,稱:「各司官世受國恩,深明大義,當能一心一德,與國家共休戚,與疆土共存亡……統率邊民,偕行殺敵,保世守之封疆,驅壓境之強寇。」並派外交部專員尹明德為代表赴滇西宣慰。尹明德是祖父的堂妹夫,熟悉中緬邊界情況,正是合適人選。祖父特別託尹明德攜帶一封給各土司的信,以及他與宋希濂聯名刻制的「為國干城」匾額。他在信中囑咐:「服從政府,追隨國家,誓死抗敵。」並附詩一首:「土官世代篤忠貞,與我交深昆弟情。今為宗邦捍邊圉,人人應起作干城。」各地土司收到後反應熱烈,紛紛發電或親赴保山表忠,表示「殺敵禦侮,守土有責」。宋希濂代表政府發給槍械與委任狀,組織邊民抗日。【永昌府文徵】卷 30 附錄記錄了六庫、耿馬、孟定、果敢(當時屬中國領土)、猛卯、幹崖、潞西、南甸等地土司的效忠電。稱謂中除官職外,還有「老伯」「大叔」「親翁」等親切稱呼,也隨電函送給祖父。在抗戰期間,先後有好幾位土司拜祖父為義父。
之後,各民族積極投入抗戰,先後組成滇西自衛軍第一、二、三路軍,滇西邊區自衛軍潞江支隊、江心坡防衛大隊、貢西防衛大隊、曲怒兩江上游自衛大隊、德欽獨立自衛隊、滇緬康特別遊擊隊、阿佤山遊擊隊、阿佤山特區自衛支隊、班洪守備大隊、滇西邊區自衛軍支隊等多支少數民族的抗日武裝。滇西的傣、景頗、德昂、克欽、崩龍、佤、彝等民族均加入抗戰,既發揮了重要作用,也震懾了投敵或態度搖擺的土司。
六、祖父報告及蔣氏回電
尹明德冒險深入敵後慰撫土司,完成任務後將各地情況與要求迅速報告給祖父。祖父據此撰寫《報告撫慰滇西土司情形書》,於 1942 年 8 月 24 日電呈蔣介石。報告中說:「謹呈者,根源奉命西來,協助宋總司令穩定防務,已經三月。相與協同所辦之事以及所見所知,可報告者數端,茲條列如右,敬請酌覽……」
他條列十二項,除了戰況、政府遷移、軍糧籌集等,重點報告 20 餘家土司「均表示忠誠,服從抗日」的態度,接受第 11 集團軍宋總司令的調遣,在敵佔區開展遊擊戰「協助作戰,其義亦屬可嘉」等。祖父指出:「當正義暴力搏鬥之際,人心向背自有權衡。然非事先感之以義,給之以恩,則後事不可知。」他強調若不及時體察、示以殊恩,土司或被敵利誘,則難凝聚力量。最後,他進一步提出:「雲南所居之土司,上至蘭坪、雲龍,下至開化、廣南,大小近百十家,地沿二千餘里,人口三、四百萬,多為白夷種族,與緬甸、暹羅之白夷婚姻相通、慶吊來往,休戚相關。合計其族之在裡社、瀾滄、潞、龍、大金沙諸流域上下游者,不下千餘萬人。自元、明迄今,歷年數百,其為勢根柢盤深。當此時局焉可置而不用?倘能施以招徠,待以平等,遇以厚愛,一革昔日苛索貪虐之政。由此推行,普及緬疆,將來收效之宏自不待言。鈞座洞矚機先,勝算在握,用敢貢其涓埃,以益崇深。」祖父這些建議有一定的遠見,同時也直接批評政府對少數民族「苛索貪虐之政」,希望今後改革,平等對待一切民族。蔣介石閱後,於 8 月 20 日回電:
大理李監察使印泉先生 密
八月二十日呈悉。邊民內向,土司歸誠,協助抗日,此皆先生德望所感,撫懷得宜所至,良用敬佩。尚需對輸誠報國各土司盡數代為撫慰為要。
中正。酉江侍密
祖父在滇西淪陷,局勢緊張之際,不顧自己年邁多病仍深入保山前線,據邊疆實情提出策動滇西兄弟民族的計畫並付諸實現,是他繼 1911 年赴片馬團結土司之後的再次行動,更是他宣導和踐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方針並加以運用的成果。團結邊地土司和各族群眾共同抗日,提升了邊疆各少數民族同胞對國家的認同感,在共同經歷民族苦難,浴血戰鬥,共同爭取抗戰偉大勝利和民族自由尊嚴的榮譽與喜悅中,形成了中華民族大家庭共同的歷史記憶。民族團結深入人心,成為雲南多民族邊疆長期穩定、民族團結的基礎。
七、家族親人參戰
祖父不僅動員民眾抗日,自己也帶頭把親人送上前線。深入滇西淪陷區宣慰土司的工作既複雜又危險,祖父首選的就是他的堂妹夫尹明德,直接向蔣介石推薦在重慶的尹明德回雲南擔任這項任務。祖父早在 1936 年覺察到全面抗日已迫在眉睫,即叫我父親李希綱投筆從戎,中斷在蘇州東吳大學的學業,報考南京中央陸軍軍官學校,進入第 13 期學習。父親的同期同學有蔣緯國、郝柏村等人。父親畢業後被分配到陝西潼關風陵渡的部隊,這裡已是抗日的前線了。
1941 年底組建中國遠征軍時,祖父又叫我父親申請調入遠征軍,在第 5 軍 200 師(師長戴安瀾)任參謀。父親 1942 年即隨軍入緬作戰,參加了同古戰役,後因英軍背棄盟約突然撤退,造成中國軍隊腹背受敵,戰場失利。父親隨部隊翻越野人山撤往滇西,經歷了九死一生後回到保山。祖父對我父親說:「這個時候,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命出命。你是我的兒子,不能怕死!」
祖父曾有五個兒子:大兒子李希牧在 1913 年 13 歲時,被人在食物中投毒害死;二兒子李希靖幼年生病後身體一直不好,常年臥床不起;三兒子李希綱是我父親,性格開朗,為人仗義,20 歲進入軍校後即從軍抗日;四兒子李希膺 11 歲時因病去世;五兒子李希泌,1941 年西南聯大歷史學系畢業後留在昆明辦學。祖父捨小家顧國家,義無反顧送兒子到戰場,我父親一直在滇緬戰場上抗日,直到滇西抗戰全面勝利。
祖父在抗戰中的貢獻,我父親在滇緬戰場上拼搏的歷史,都在 2005 年和 2015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頒發「全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紀念章」時得到肯定。父子兩人都獲得兩次頒發的紀念章,這份殊榮讓我們後人深感自豪。
滇西抗戰時,當地的民族上層人士在受到感召後,堅守民族大義,選擇了忠於祖國、忠於中華民族的道路。1949 年新中國成立後,一批民族上層人士擔任了地方政府的領導,參加政府工作。如今,他們那一代人都已故去。他們的子女在改革開放後與我又恢復了聯繫。2005 年 5 月 31 日,線東升大哥因病在保山去世,我愛人馬乾代表民革雲南省委到保山參加了悼念活動,於 6 月 4 日護送靈柩到保山潞江壩新城,大哥從此長眠在他出生的地方了。
本世紀初,我到德宏州旅遊,在芒市時我去探望分別了 30 多年的多守業表哥。他時任德宏州政協副主席,見到我時一下就認出我,他又驚又喜。多守業表哥告訴我,蔣永清表哥後來成為一名工程師,但在幾年前去世了。遺憾的是罕貴琛表哥一直沒有消息。德宏州疫情嚴峻時,我曾打電話去問候多守業大哥和大嫂。我說:「大哥,我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一直掛念在心裡如親兄妹一樣。」他笑答:「是啊!我們是一根線上的螞蚱嘛!」
我非常懷念當年幾位表哥常來家中探望父母和我們兄妹,一同度過的輕鬆愉快時光。這段情感,不僅是個人記憶,更是中華民族大家庭中一份普通而又不平凡的親情!
附錄:敬告滇西父老書(全文)
雲南是中國的國防重要根據地,居高臨下,高屋建瓴,西南控制泰、緬、越,東北拱衛川、康、黔、桂。滇西又是雲南西陲的重大屏障,握高黎貢山、野人山的脊樑,襟潞、瀾、龍、盈四大川的形勝。且為通印度洋國際交通的惟一生命線,我們中國是民主陣線二十六國中四大列強之一,所賴以溝通民主同盟國地理上的聯繫,全靠滇緬公路一條幹道。
自去冬太平洋戰爭爆發以來,英、美、蘇均集中注意力於對抗歐洲軸心領袖的德國,敵國日本利用他一貫的投機取巧的伎倆,乘機攻擊實力不足的緬甸。我們站在援助英國盟友的立場上毅然出師援緬,轉戰千里,足使敵國不敢立刻輕窺印度,而印度亦得到充分準備自衛的時間,在政略上收到很大的效果。中國對遠東戰爭的責任既加重,因此雲南對抗戰的工作也更為緊張,敵人東窺騰龍,便是雲南擔負作戰之開端。
敵人素來採取一線作戰的戰略,今既對南洋戰局告一段落,必然集中兵力妄想實現其「解決中國事件」的企圖。雲南已成戰區,滇西即是前線;保衛大雲南,須先保衛滇西,而保衛滇西,須先扼住保山。我們一千七百餘萬雲南民眾,立刻要發揮保省即是衛國的犧牲精神,尤其我們滇西的廣大民眾,更應當強化保鄉即是保省的戰鬥意志,服從軍政長官的指示,推進軍民合作的工作,戮力同心,協助作戰。我滇西父老要知道,滇西握有天時的便利,地理的形勝,兵精糧足的人和,一切作戰條件都是對我有利的。然而軍事的勝利,全靠民眾的協助,有良好軍紀的軍隊,配合著有訓練有組織的民眾,一定發揮偉大的力量。這樣,敵人必不敢輕舉妄動;敵人若不量力,冒險侵入,那麼,潞瀾川谷中便是他們的葬身窟,這是毫無疑義的。
根源生長迤西,滇西是我的桑梓,也是我父老祖宗墳塋廬墓的所在地。現在敵人打進我們的家鄉來了,看看!臘戌撤退後滇西公私損失奇重,真所謂生靈荼炭,哀鴻遍野;看看!五月四、五兩日保山遭受獸機的轟炸,頹垣敗牆,血肉橫飛,迤西重鎮,化為灰燼;保山縣城,立成死市,鴉狗群聚,時疫蔓延,舉世聞悉,同聲忿慨,百年浩劫,慘不忍睹。根源聞此,能不動心,乃奉蔣委員長電令、龍主席委託和監察院的催促,扶病西來,冒暑遠征,我帶來一個衰病的老年之身,帶來一顆純潔的赤誠之心,坦白地誠摯地,希望諸父老共體時艱,懍然於國難、鄉難的加深,大家齊心一致,堅定最後勝利的信心,發揮軍民合作的力量,加緊組織民眾、訓練民眾,加強民眾自衛,協助軍隊,盡到守望、運輸、救護、偵察、通訊的責任。
我滇西父老諸君:全國甚至全世界人士都重視雲南的國防地位,更注視滇西戰局的前途。我父老要抱定決心驅逐敵人,退出騰衝,退出龍陵,退出滇西國境以外,甚至退出緬甸。第一步,我們要確實守住保山,作為恢復騰龍的準備。我雲南同胞和全國同胞與我同盟國的人士,現均翹首西望,期待著由穩定的滇西戰局,一變而為邊境殲敵的勝利戰爭。要確保滇西軍事的勝利,端賴我父老發揮自己的力量,民眾力量盡到一分,軍事力量即增一分。自然,今後軍隊所需於民眾的人力、物力的供給者至鉅,敵人在淪陷區域的橫征聚斂、荼毒殘殺亦愈凶,而我們滇西民眾所遭受的痛苦和犧牲也一定愈來愈大。但苟可有利於國家,有利於抗戰者,雖毀家紓難,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我父老必抱定更大犧牲的決心,始能保住滇西過去歷史上的光榮,始能在雲南抗戰史中佔最光輝的一頁。
根源不敏,願追隨諸父老之後,同心努力以赴之!謹此書告。
里人 李根源 民國三十一年五月八日
作者簡介:
作者李成渼,為李根源孫女;作者馬乾,為李根源孫女婿,抗日名將馬崇六將軍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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