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與祭孔

黃通鎰

中華民族歷來都敬畏天、祭天。對喪葬也很重視，在新石器時代，山頂洞人的骨化石旁曾發現擺著亡者生前用過的器皿與赤鐵礦粉末，經由考古專家考證，華夏先民在原始社會，就有了成熟的喪葬祭祀觀念。到西元前16世紀的殷商，民間有了專司辦理喪葬事務的神職人員，這些人就是早期的「儒者」，通稱為術士。因地位卑微，收入菲薄，與官府貴族人相較既無恆產，也不受人敬重，故而形成了儒者酷首窮經、修身養性，不與世爭的柔弱性格。

到了殷亡周興，周公旦為鞏固周王朝政權，參酌殷代禮樂並改進創新，制定了完整的周禮制度，成為周代的國家體制。宗廟祭祀是周朝禮制中一項重要的內容，具備了完備的禮儀制度，這套制度被歷代王朝所使用。祭祀由國君親自主持，場面莊嚴浩大。孔子祖先原是殷商貴族，殷亡後其遺民被分到宋、衛、魯、齊等地。遺民們把殷商的禮樂文化帶到了這些地區，到春秋時代，宋、衛、魯、齊成了儒家文化發祥的根據地。

孔子在魯國誕生時，家境雖已衰落，但身上仍然有著殷遺民中「儒者」的氣息。魯國原是西周初年周公的封地，也是殷遺民的主要聚居地，周公長子伯禽來魯上任時，帶來了大批文物典章，又因周公的特殊身份，魯國貴族於逝世後周王室特許可使用天子的禮樂。到春秋之際周王室影響力雖日趨式微，西周初所建立之禮樂制度也已蕩然無存，但魯國因有特殊的歷史背景，得以保存完整的西周文物典章。在春秋時代魯國出現了一批稱為「縉紳先生」，他們峨冠博帶，常在貴族中交際酬酢，於舉辦冠、婚、喪、祭等禮儀時服務。因縉紳先生熟諳儒術，悉解「六經古訓」內容：以《詩經》宣揚道德觀念；用《書經》闡述史實；以《儀禮》規範人們的行為；用《樂經》來演奏中和之美；用《易經》來說明陰陽五行之道；以《春秋》定名份。這些古老的文化遺產，經由縉紳儒者的保存與闡揚，才不致斷絕，還起了「在官府」向「私學」過渡的橋樑作用，這種特殊的環境為孔子創立儒家學派，創造了有利且重要的條件。

孔子少小喪父，家境貧寒，但從少年時代開始，就繼承了殷商遺民中「儒者」代代相傳的賤民職業，幫人辦理喪葬事務，自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所謂鄙事就是昔日殷人「儒者」從事幫人辦理喪葬之事務。然而孔子乃曠世奇才，聰慧過人，身軀偉幹，相貌異於常人，尚在少年時代民間就議論著，自殷商滅亡後一直流傳的古話：「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今其將在孔丘乎？」以時間推算殷亡到孔子誕生已超過五百年，殷遺民盼望「王者出世」的情緒變得有急迫感。

孔子的抱負理想是恢復周禮，拯救禮崩樂壞的亂世，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但始終不得志，在經歷了多次的挫折後，曾一度失望、消沉。但他銘記34歲問禮於老子時，老子對他的勉勵：「凡是優秀的商人，他們的真面目都藏得很深，表面上一點都看不出來；一個有廣大德行的君子，從外表上看像是一個愚鈍的人。你要除去驕氣和過多的欲望，色態畢露和太大的志向對你自身是沒有好處的」。孔子拜別老子回到魯國，對弟子談起見到老子後的感想，並要弟子們領悟。孔子說：「鳥，我知道牠能在高空中飛翔；魚，我知道牠能在江河裡自由地游走；野獸，我知道牠能在陸地上飛跑。但飛跑的野獸，用網兜可以套住牠；游走的魚，可以用絲線把牠釣上來；天空飛翔的鳥，可以用羽箭把牠射下來；至於龍，我就不知道皆用什麼方法制服牠了，曾聽說它可以乘著風雲直上青天，我今天見到老子，就像見到龍一樣」。孔子54歲帶著弟子離魯國周遊列國，經歷了諸多磨難，也增長了智慧，14年後回到魯國，找到新的人生支撐點，矢志整理「六經」，建立學派，以教育傳揚自己的政治理想，用「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為宗旨，在三千弟子中有72人精通「六經」，對當時之社會發生了巨大的影響，尤對後世影響更為深遠，故後世尊孔子是儒家學派的創始人。

儒學的核心經典是「六經」，其哲學基礎建立在《易經》的陰陽五行學說之上：「仁」和「孝」是儒家的兩大中心思想；「仁者愛人」，「孝慈則忠」，在儒家看法，一個人只有具備了仁、孝的美德，方能完成道德的自覺，成為一個具有高尚人格的至誠君子，可成一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濟世之才。

儒學中的《論語》是孔子弟子及再傳弟子就孔子言行的記錄，內容有孔子談話，答弟子問及弟子間的相互談論，經後人整理為20篇，其核心思想是「忠恕」和「仁愛」，「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仁」就是「愛人」。《大學》其「經文」一章是孔子的言論，由孔子的弟子曾參口述；「傳文」十章是曾參對「經文」的理解和闡述，由他的學生記錄而成。「大學」是儒家關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一篇政論文，主要內容分為「三綱八目」：「三綱」是彰明人類本身固有的光明德性，讓人革舊布新，達到至善的境界；而「八目」是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個條目，是引導人至成功的方向。《中庸》乃孔子之孫孔伋（字子思）所著，他是儒學的承先啟後者，孟子即出自其門下。中庸全書闡揚了孔子中庸之道，是代表儒學思想的哲學著作。在儒家看來，人觀察事物，處理問題，宜不偏不倚，力求中道。中庸特別強調以「誠」為本，把「誠」說成是宇宙的本體，一種完美至善的境界。「誠」在儒家認知是天地間最重要的德行，是人間至上的大道。《孟子》是孟軻本人及其弟子萬章等合編，共七篇，是孟子繼承了《論語》思想再予以發揮。孟軻根據戰國時期各國治亂興亡的規律，提出了極富民主精義的警語：「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認為：「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方有恒心，無恆產者無恒心」，只有使人民擁有「恆產」，固定在土地上，安居樂業，人們才不會去觸犯刑律，為非作歹，也才會效忠統治者。孟子特別強調道德修養是搞好政治的根本，他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他把道德規範概括為仁、義、禮、智、信五項，其中又以仁義為重。所以君子大丈夫要有「捨生取義」的精神，「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氣節。至宋朝程頤、程顥兄弟二人皆為當時的大儒，將《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合稱為「四書」，再加上「六經」，因樂經佚失，改稱「五經」，合併四書稱「四書五經」成為儒學的核心經典，是歷代科舉取士的主要教材。

孔子是中華民族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被尊為大成至聖先師，於生前受到門生的崇敬。西元前479年73歲逝世時，眾多弟子均守孝三年，子貢則在墓塜旁建房守喪六年才離去。祭祀孔子的活動自孔子逝世後即已開始，當時的魯國君主還在曲阜孔子故里為孔子建廟祭祀，到戰國時期魯國雖被齊國併吞，但祭孔並未中斷。據史籍記載，國家對孔子祭祀始於漢高祖12年（西元前195年），到漢武帝接受儒者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學說已成為漢代正統思想。迄東漢明帝永平二年（西元59年）官府通令學校祭孔。南北朝以後除學校祭孔還在太學建廟祭孔，並將祭孔制度化，每年二月、八月（春秋二季）第一個丁日舉行。皇帝常親臨太學行釋奠禮，官方的祭孔儀式稱為「釋奠典禮」始自漢代迄清朝末年，沿襲二千餘年，全國各地學校則由地方官主持祭典。

祭孔典禮和祭天儀式相似，只是規模較小，所奏樂章有異；祭孔之前皇帝需齋戒一日，獻官、陪禮、執事官等需散齋二日。祭祀前一日皇帝齋戒沐浴後著禮服，升御奉天殿降香，遣正官主持祭典，由大臣分行，初獻、亞獻、終獻禮。迎神時，奏《咸和之曲》，其詞曰：「大哉宣聖，道德尊崇，維持已化，斯民是宗，典祀有常，精純益隆，神其來格，益昭聖容」。奠帛時，奏《寧和之曲》，詞曰：「自生民來，誰底其盛，惟師神明，度越前聖，粢帛具成，禮容斯稱，黍稷非馨，惟神之聽」。初獻時，奏《安和之曲》，其詞曰：「大哉聖王，實天生德，作樂以崇，時祀生歌，清酤惟馨，嘉性孔碩，薦饈神明，庶幾昭格」。亞獻、終獻時，皆奏《景和之曲》詞曰：「白王宗師，生民物執，沾沾洋洋，神其寧止，酌彼金墾，惟請且旨，登獻惟三，于戲成禮」。撤饌、送神時，奏《咸和之曲》，詞曰：「有嚴學宮，四方來宗，格恭祀事，威儀雍雍，歆格惟馨，神馭旋復，明煙斯畢，咸膺百福」。

民國肇建賡續辦理釋奠禮，但到「五四運動」時期，一些崇洋媚外的知識分子，認為儒學是阻礙中國現代化及進步強盛的障礙，高喊「打倒孔家店」，頓使神州大地學絕道喪，弦歌聲絕，祭孔停止。有學者認為這是儒家二千年來，繼秦始皇「焚書坑儒」後，第二次遭到了厄運。而第一次秦始皇焚書坑儒是西元前213年，因儒生批評秦時政，秦始皇接受李斯建議，頒布「焚書令」，次年坑殺儒生460餘人，史稱「焚書坑儒」事件。民國20年九一八事變後日寇侵華日急，27年抗戰軍興，國家處於非常時期，祭孔未復。1949年國共內戰，河山易幟，國府遷台，中共建政，共產黨信奉馬列唯物主義，無神論為主要意識形態。到文化大革命時期，一切傳統文化受到摧殘，全國各地孔廟也被紅衛兵搗毀，知識份子被稱為「臭老九」，受到紅衛兵的嚴厲迫害，祭孔活動禁絕已逾半世紀，此乃歷史上儒家笫三次遭到厄運，且是最殘酷的厄運。所幸播遷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大力推展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每年擴大辦理祭孔活動。遷徙到海外的眾多炎黃子孫，更有為保存並弘揚中華文化而竭盡心力。在華人聚居眾多的港、澳、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緬甸、菲律賓、印尼、日本、韓國等地都堅持每年祭孔，以示對中華文化的傳承與發揚。至20世紀後期美國、歐洲、中南美洲也有了祭孔活動，許多國家還訂每年的9月28日孔子誕辰為教師節，進入新世紀中共政府且在世界各地，廣設孔子學院與孔子課堂以弘揚中華文化。20世紀末見蘇聯解體，中共改革開放成功，在經濟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在邁入21世紀後隨著整體國力增強，人民生活改善，中華民族崛起之機遇展現，散居世界各地六千多萬的炎黃後裔，殷切期盼中共政府由國家領導人主持祭孔大典。山東曲阜孔子的故里「孔廟、孔府、孔林」已於1994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名錄，2004年中共由國務院教育部核准在韓國設立第一所孔子學院，當年山東曲阜市政府也發起民間祭孔大典，繼而許多省份跟進，規模一年比一年大，形成了吸引世界媒體爭相報道的特色。

孔子已被世人公認和釋迦牟尼、耶穌、穆罕默德同為促進人類文明的聖哲，孔子學說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公佈列為世界文化遺產。近年隨著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以儒家孔孟思想為骨幹的中華文化普受世人重視。筆者深信不久的將來，博大精深歷久彌新的中華文化將弘揚於世界，紀念孔子誕辰的祭孔活動亦將受到各國政府的重視，由國家領導人親自主持祭孔大典。9月28日亦將成為世界性的教師節。儒家大同世界的理想：「選賢舉能，講信修睦，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文明和諧社會，將在中華民族富而好禮，以仁孝慈愛，和諧互助，和平共生的大政方針引領下，漸趨實現。

雲南省騰衝為著名歷史文化名城，祭孔活動曾有悠久歷史，騰衝文廟（孔子廟）是僅次於建水縣第二大的孔子祠廟，隨著中共改革開放步伐的加快，對儒學創始者被尊為萬世師表孔子的重視，2002年即由民間組成了「騰衝縣民間祭孔籌備小組」，於農曆8月27日孔子2553年誕辰，在荒廢了半個多世紀的文廟，首次舉行了千人祭孔活動，且籌資重修了孔廟。爾後8年，活動年年擴大精進，並請全縣九個洞經會聯合組成禮樂團，彈演傳世道教經典《大洞仙經》以示對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的尊崇。筆者於20世紀末自台灣第一女子高級中學教職退休，迅受聘緬甸、江蘇昆山、泰國泰北擔任校長十餘年，自2000年千禧年始在緬甸克欽邦密支那育成學校於每年9月28日孔子誕辰均結合在地僑團、僑社，華文學校師生舉行隆重的祭孔典禮。2010年受騰衝縣民間祭孔籌備小組邀請為主祭人，並囑撰寫「儒學與祭孔」一文以享鄉親。今將此文與實照於雲南文獻第54期刊出，請讀者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