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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看見雲南

高瑜
動筆寫這篇文章之際,腦海中總會浮現這段時間以來拜訪的長輩,或是大哥大姐們的身影。不論是正式訪談或者非正式聊天,抑或是各種活動的場合,大多數時候我總是受照顧的一方,總能感受到各種善意和協助。但或許更特別的是,因為一個調研項目(註 1),這幾年來,我斷斷續續有機會多次往返於大理和台灣之間,也逐漸深化我對這個主題的理解。做為一個長年旅居在雲南的台灣人,回到故鄉展開這項調研,研究在台灣的雲南人,對我來說,格外具有一種特殊的意義。我們像是交換了身份,在跨越時空的流離和移居的年代裡,重新認識和看見這個議題,以及身處在其中的人們。它的意義,絕非只是異鄉和故鄉的區別,把異鄉變成新故鄉。也同時在於,一點一滴的去瞭解在台灣的雲南移民生活。通過節慶活動的現場,看到背後歷經多年來的變化,又如何成為當代的面貌。…………………
我最早開始接觸到這個主題,源起自 2017 年回來台灣短暫的開會與停留。那時正好是十月下旬,因為一個機緣,隨同我在雲南大學教書的學姐上去清境參加火把節。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意料之外的開端。在那之前,我對清境的印象只有風車、綿羊和民宿,以及開在路邊的一家雲南小吃料理,其他則一無所知。
十月下旬的下午,我到了清境國小,看篝火的搭建和場地的布置,入夜後則隨同參與了火把節。那一個晚上,一切都讓人覺得興味盎然。住在大理的這幾年,日常生活裡已經習慣火把節的存在。它是一個每年都必須舉行的傳統節日,時間在農曆的六月下旬為主。以當地白族來說,典故主要來自於柏潔夫人的傳說,那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但同時又和歷史上南詔各部族的統一有關。
回到台灣的場景,在一個海拔兩千公尺高的山上,我看著篝火的燃燒,覺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這的確是雲南人的節日,陌生的是,它的內容又和雲南本地不盡相同。以大理來說,火把節當天高掛的升斗有除晦驅惡、庇佑子孫綿延的意涵。在正式搶升斗前,要由村子裡子孫滿堂的年長夫婦帶領眾人跪拜。而在清境,篝火上的布條寫的是【照天祈年、除穢求吉、部落團結、薪火相傳】。當時的我,覺得這是一個營造出來的節日,尤其放在台灣常見的觀光節慶裡,它是一個典型的活動會場。那天晚上也和長年參與火把節規劃的 Y 君聊了好一會兒,初步確認了我的想法。清境火把節的開始,和 2000 年前後台灣正在推行的社區總體營造有關。若回顧當年的文獻,彼時的研究者同樣對這件事情感到遲疑,也記錄下來那個時期內部各種不同的意見聲音。
爾後幾年每一次火把節我都抽空回來參加,也慢慢認識了在台灣的雲南後代朋友。另外也參與了龍岡的米干節。但因為活動多半是在學期中,能停留的時間不長。一直到今年一方面正式回來做田野,另一方面也剛好撞上疫情,因此有機會能夠長時段的留在台灣,也才真正進入田野的感受,畫出一個輪廓。
我的出發點依舊從清境開始,這是我認識一切的起點。這一次的進入,讓我對本來顯得模糊或片面的節日印象,逐漸變得具體了起來,也逐步去修正我本來的看法。做為一個田野工作者,在人類學學科的訓練裡,既強調進入,也強調浸入(immersion),亦即慢慢的感受和體會,也和當地人正式或隨意的交談或互動,進而整體性的看到全貌。
停留在清境的這一段時間(來回往返,各待上了一個月),從村子內外或者是沿線的主幹道台十四甲公路,我逐漸察覺到,雲南料理的店家明顯的增加。這一點提醒了我,重新去探究這二十年來社區營造帶來的影響。換言之,二十年前,由於社區營造的帶動,清境是第一個使用雲南元素的地方,從【擺夷風情】到火把節,那幾年的活動不僅僅讓外來的觀光客看到清境有另一番異域面貌,同時也讓本地的雲南人後代重新開始認識自己,對於母系為主的少數民族身份有新的體認。回過頭來看,二十年下來,雲南元素在清境因此經歷了在地化的過程,就像翻飛的種子一樣,落地了之後發芽,長出新的枝葉。從一個被創造的節日開始,到二十來家雲南料理店的出現,清境的雲南人開始有了自己的故事,也因此為自己的身份感到光榮。
從清境做為一個個案說起,【雲南人】在台灣慢慢長出了新的樣貌、新的屬性。從來無可否認的是,在歷經戰爭、逃難而輾轉來到台灣的雲南人,幾乎都經歷過辛苦的生活,這是第一代甚至到第二代共同的歷史記憶,有時候說起來可能都還會含淚,尤其提及當年剛到台灣被安置的情景,多數都跟貧困而艱辛的生活有關,那是無可抹滅的過去。在台灣的雲南人,當年來台時有不同的身份類別,可能是官員、軍人、或者僑生,又或是跟著丈夫一路來台的少數民族婦女(在性別意義上,這是個重要的類屬),也經歷不同年代的先來後到。但整體來說,是相對弱勢的。即使在定義下的外省族群裡,相對於其他省份來的人而言,雲南人也不是顯著的群體。但經過這五十多年來,非常有意思的是,雲南人卻逆勢成長,越來越被看見。
這一點從這些年來北中南各地舉辦的節慶活動可以窺見。包括如上述的清境火把節,或者龍岡米干節、中和點燈節、屏東里港的潑水節,又或是今年才開始的高雄美濃孔雀宴。這些節慶活動,規模有大有小,每一個活動也都有各自的特點和地方脈絡(正如上述的清境火把節,做為雲南節慶的源頭而有其代表性。又或是龍岡米干節,整體活動的設計表現亮眼,讓人讚嘆。中和點燈節現場,充滿了濃厚的異國風情,卻又有一種大熔爐的班爛色彩。里港的潑水節,有一種小而可愛的社區氛圍。美濃的孔雀宴雖然是新的活動,上菜卻讓人驚艷,幾乎是華麗的出場。)一方面,我們的確可以說這些活動因應著,政府政策而有不同的產出(例如社區總體營造或是農村再生),呼應時代的需要。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些活動,雲南人開始有了代間傳承,不論是在打跳演出或者飲食料理的攤位,個體的參與或群體的共作,都在在形成一種團體的認同感。我總記得,在里港潑水節的現場,一個正在讀研究所的小男生,滿懷熱情的跟我分享,他希望以後可以回來自己村子開一家雲南料理店,雖然他現在學的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也不大會做菜,但是他想要把媽媽的手藝延續下去,也讓更多人認識他們村子。我也記得,在龍岡米干節的現場,魅力金三角舞蹈團的姐姐們,一站上舞台就發光,舉手投足都有亮麗的自信。她們的少數民族服裝美得耀眼,很多衣服和配件都是她們親手挑選採買,再加以改良的版本。那些細細密密用心完成的繡飾,是她們對自己的裝扮,也是對自己雲南身份的肯定。
更進一步來說,在這些節慶活動當中,雲南人再一次形成了凝聚的社會網絡。穿梭在北中南各地的活動現場,總可以看到,不同縣市的雲南同鄉會前來參加活動,互相力挺支持。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乍看之下很像台灣宮廟之間的互挺來往(亦即互相到對方的廟去進香),有一種濃厚的台式氣味。但再深究,這樣的【相挺】更有一種深厚的人際情誼。在台灣的雲南人,早年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分佈在北中南等地,那個年代除了生活辛苦外,交通也沒有現在方便,南來北往都是費力的事。但若和長輩聊天,他們還是會提到,當時可能帶著小孩去哪裡走親戚。換言之,對雲南人來說,所謂一表三千里,從近親到延伸出去的遠親,每個人之間都可能有親屬到親友的關係。在這個基礎上,時日至今,通過各個節慶活動,住在不同地方的雲南人也會藉此碰面問候。這一點因此和其他省的同鄉會很不相同,也形成雲南人的獨特性。此外,雲南人身上也普遍有一種堅韌的特質,既柔刧又刧悍。對內可以有不同的小團體,有時甚至會有紛爭、分裂。但是對外時內部的凝聚力又很強,會互相幫襯,展現出鮮明的雲南特點。………
在寫以上這些段落時,我總會一邊想起我所認識的、遇見的所有長輩或前輩。那些和他們交談的時刻,或者是在活動的現場。他們或許各有不同的性格,也各有山河遼闊的人生經歷。但是,他們卻都可愛而值得尊敬。做為一個台灣人,因為這些年的【出走】,把他鄉住成了故鄉,再回來做研究時,我突然能夠明白了在異地要重新落地、進而紮根的心情。
從上述的節慶活動裡,看似是一種文化再造,挪用了各種雲南元素成為一種傳統的發明。但是,背後更重要的可能是情感結構的存在,其中既有上一代家國流離的感受,又有這一代現實生活的體驗。也因為這樣,從上一代到這一代,它是一種在歷史過程中不斷發展和積澱的東西。在這些節慶活動裡,一方面有機會復原了本來可能遺失的歷史記憶,另一方面,也因此有機會重新締結各地的親友,並成為雲南人自身的再創造。我在台灣看見雲南,也看見我自己。而我的親密性,通過西南回到了東南,涵容成另一種親近的感受與姿態。…
註 1:該項目計畫名稱是「台灣地區雲南移民後裔原鄉情結與文化再造研究」, 2018 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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