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南過緬甸到台灣
目錄
蔣中全
一、 初抵台灣:陌生的土地與親情
前情提要:(續過往歲月~緬甸漂流記:雲南文獻第48期P.128)
抵達松山機場下了機已是萬家燈火。耳邊傳來姚蘇蓉的歌:「今天不回家……」,那是來自橫郎肩上巨型的音響,炫耀中帶著我內心些許淒迷,隻身徘徊在霓虹燈閃爍的夜空下……。
我經一路人引領搭上了到桃園的公車,在姨媽家暫時住下,等待嘉義的二伯父來接我。姨丈任職桃園高中,住家是平房宿舍,本就狹小卻住了許多人,除倆老、兒媳孫女一大家子外,尚有陶、李倆繼子,我暫睡書房。第三日由表兄帶我搭三輪車換公車到台北「今日公司」逛了一趟,看什麼都很新奇;第五日二伯到達,初次見面二伯表情嚴肅,跟我少對話,隔日我和二伯便南下嘉義見到了阿公他老人家,腰椎受傷,行動不便需要攙扶。
好在二伯住的是軍眷房舍一廳一房,因為是邊間,利用空地搭蓋了衛浴及廚房。阿公睡在客廳。家裡陳設簡單,除一架老式收音機,便沒多餘的東西。二伯是軍職退休再娶伯媽育有兩子一女,伯媽為人隨和大方,對阿公很孝順。正值八月的嘉義非常悶熱,有些水土不服,剛到的前些天,隔壁鄰舍會到家裡來,看緬甸來的「小黑人」。我很樂意照顧行動不方便的阿公,傍晚沒事,我便隔著齊腰的矮牆,觀看對面鄰家客廳的黑白電視。夜間伯父會問我一些過去緬甸的事,日間則帶我去嘉義市拜訪好友蕭伯伯,也曾前往梅山見到族長蔣復元先生,(當時我和祖父的戶籍寄在此處)。伯媽也曾帶我前往嘉義白港海邊吃拜拜,首次體會了台灣民間風俗人情的濃厚,原來伯媽是來自純樸鄉下的女孩。
這樣約莫過了兩週,伯父要我清理眷區前一條陰溝,著實費了一些力,且臭味難擋。距離九月開學前還有兩三週,本想就讀嘉華中學,後來經建議,僑生還是就讀板橋的國立華僑實驗中學,決定了就讀學校便往補習班旁聽了幾節課。開學前一週我又回到桃園,由表兄帶著我到位於板橋的國立華僑實驗中學報到,辦好了住校手續。
二、求學過程:從孤單到蛻變
華僑實驗中學是政府德政,專為回國升學的僑生興辦的,同時也有兼收兩班本地生就讀。校址位於板橋區大觀路一段,占地很廣,主要建築除體育館、餐廳、大禮堂(和緊鄰的教師會館共用)之外,就是教室和宿舍。男舍三層式房屋有四棟;女舍是平房。學生來自世界各地,東南亞居多,也有美國、非洲的,除本地生外一律住校,也有少數通學生,一般而言以泰國學生居多,其次是緬甸和其他地區。
泰國僑生少數好鬥,緬甸僑生也不甘示弱,經常發生鬥毆,是管理舍監教官頭痛的事。在學校我是屬於獨居型的,除了念書,較少參與活動,所以博得「古書」綽號。在校三年很少外出,唯國慶日會去總統府前參加活動,平時最遠不超出南興橋,過節時偶爾會前往桃園姨媽家。記得一次中秋節和來接我的姨丈繼子迎著颱風前往,才過南興橋便狂風大作,天色頓暗,差點被狂風吹到橋下。到達火車站時所有交通停駛,只剩叫客計程車,我倆胡亂搭上一輛,沿途真是驚險,前所未見。待到桃園路樹倒塌車輛無法通行,只有互相攙扶步行到家。多年以後才知那叫「颱風」,自忖命大,否則怕要被列名失蹤人口。
在校緬甸僑生中,我是窮學生中的窮學生,每月伙食是公費(我申請的是遺族公費)有時沒撥下來,須得自行先墊付,沒錢購買飯票就成問題。零用錢自是闕如,有賴寫信向伯父求救,雖只兩三百元,我還是最怕寫這信。
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又可回到嘉義,在家裡念書的日子不多,因為要照顧祖父兼帶堂弟妹還要煮飯。後期伯父母雖不上班,卻不常在家,有幾年逢年過節回來,我還完成牆壁油漆粉刷的工作。但並不覺得如何辛苦,因為比在緬甸的日子好多了,我得知足感恩。在嘉義日子過得很單調,因為在此我沒什麼朋友,每日像個大閨女似的宅在家,要不就騎腳踏車到眷村背後的蘭潭去逛逛,順道到嘉義公園小憩。
民國61年,我高中畢業選擇投考軍校,這是我的志願,只是事與願違,因身高不夠,未被錄取,只好轉而報考了當年度的聯考,承受了夏日的「考試」。我又回到嘉義,一如往日的生活,八月初我收到了成績通知單,說實在的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錄取,只知道除了國文分數比較高,其他科目都很低。伯父也不清楚,他也沒經驗,後來還是對門的老師說有錄取,分發到師範大學國文系。也記不起當時的心情如何,只是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放下了,至今我仍感覺到能被錄取是上天的眷顧,當然還有政府的德政。
九月初開學,參加新生訓練那天,我們幾個人坐在行政大樓的草坪上,有韓國來的、香港的、美國來的一位,其他多半來自各縣市。我被安置在操場邊三層樓宿舍裡,5-6人一間房,每天除了上下課,也喜歡泡在操場運動健身,也因此在後來的某個校慶日,我獲得了校運1500公尺田徑賽的第二名。偶爾有時間也會往桃園姨媽家跑,在公車上穿著筆挺繡有師範大學的卡其制服,倒也有些神氣。大學一年級沒了數學,但英文仍是必修科目,這對我很頭大,因為基礎不好,只有念僑生英語專班,直到大二才將大一的英文修完。期末我沒回嘉義,參加了僑生工程隊到宜蘭出工。當時50年前的宜蘭偏鄉,民風樸素保守,廟會盛行。不過我們除了工作,大都待在舊銀行宿舍裡(權充工寮),還是有少數不安份的同學和當地青少年起衝突,受傷送醫。隨著工程隊結束我升上大二,說實在以我的基礎能力,要完成大學學業總是沒那麼順遂的,同學都是實力相當強的一群,而我是孤鳥一隻。獨行的日子總是孤寂的,加上自小成長的過程備受冷落,潛意識裡就有一種倔,有一次和宿舍學長發生衝突,險釀大錯。
三、情字這條路:親情,友情,與愛情
大二時同班席姓同學伸出同情的援手,不僅課業上得她幫助,自覺感情上也得到慰藉。因為靠她幫助功課的關係常在一起,加上同學們的推波助瀾,儼然成了班對。我不知道她心意所屬,我則是從同學慢慢變成了女朋友,關係拉得更近,至於是否是愛情我不了解也無法確定。雖也很想追求,直到後期才了解這是愛情。由於諸多因素並不像想像中那麼輕鬆甜蜜~有愛情沒麵包不成,但我得感激她對我付出的關懷幫助,願意和我這個孤單的人交往,容忍我獨佔少溝通的個性,最後願意嫁給我。
民國65年大學四年級即將畢業,阿公走了!記得我沒哭,多少年我已不知什麼是哭,只有遇到委屈時偶爾會掉淚例外。心中自是萬般不捨,從大陸到緬甸,再到台灣是他一直惦記著我,在關鍵時刻沒有他,我的人生將無以為繼;這一生除了阿公、奶奶給了我存活的機會,自然還有母親。
四、成家與返鄉:人生階段的挑戰與感悟
分發到斗六本想從此各奔東西,幸好女朋友透過她的朋友的幫忙,讓我改分發回到台北縣重慶國中任教。當年我們訂了婚,參加了母親節的集團結婚典禮。租屋在板橋,有了身孕的妻子每日奔波趕路到台北的士林。嚴重害喜時,騎腳踏車到板橋後站再換搭火車,只好遷居台北市石牌東陽街,就近在士林國中服務。
民國65年時,正值德國麻疹大流行,妻子剛有孕就遭到感染,事後才知道這病毒會影響胎兒的健康,出生才一天便被判定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兒,一週後確定是心臟肺動脈完全閉鎖,若不動手術活不過一週,必須立即動手術,否則孩子沒有存活的機會。術後又無法預知未來?這對我們是晴天霹靂,幾經考慮沒有健康保險制度只有抱回家等待,這是漫長晝夜的折磨,夫妻眼看著愛女不時有憋氣的現象,竟束手無策。尤其是妻子,晝夜抱在懷中,淚水滴在孩子臉上。實在熬不過,半夜決定再回到榮總,隨後由小兒科黃醫師、孟春昌教授及小兒外科醫師會診,決定即時施行最新引進的布洛克手術。手術那天妻子和我在手術房外苦候7-8小時,最終算是完成,送入加護病房。
術後回家才是漫長考驗的開始,校長不准我請假,妻子最辛苦,已無月子好做,日夜要照顧術後的女兒,孤單無援的日子必須走過。我則照常上下班。那年暑假學校沒輔導課,為了開支我就近找了捆工的工作,工作雖然辛苦但心甘情願,這段日子女兒慶宜不時仍須前往榮總就醫追蹤,隨著妻子上班孩子得託人照顧,下班由妻就近接回;我因下班晚回,時常鬧脾氣,著實苦了為妻的她。
民國69年的暑假來臨,我決定前往日本打工,為預期迎接第二個孩子的來臨作準備。在日本東京新橋北海園餐廳工作,雖是父執輩趙香久作領廚,該做的工作沒少,時而還得看小日本婆的臉色;因為有盼望,所以不覺得苦,反倒很自負。日本來去兩次,第二年不是很順利,在拉麵店上大夜班,有洗不完的碗,著實體驗了打工的辛苦,盤算這段日子實際上說賺錢是假,返台時買些伴手禮,所剩有限,豐富人生體驗倒是真的;期間妻子有孕又帶上個生病的孩子,辛苦不亞於我。
五、執教的日子:教書與行政的考驗
民國66年剛進學校,薪水約有5千多元,工作是導師兼二至三個班級的課。以我教國文為例,每週16節的國文課,另外搭配公民或史地,兩個班的作文必須用毛筆批改,尚有書法作業(非硬性規定)聯絡簿。一天的工作量不算少;早晨7點30分到校,傍晚5-6點下班,升學班甚至要到晚上9點。中學生正值青春叛逆期,稍一不慎便會出事,大家盡心盡力兢兢業業,克盡職責。
在重慶國中七年任教B段班,工作承擔不比升學班輕,有時還要承受來自上面的壓力,妻子說我下班回家很少有好臉色。馬校長是個嚴厲而不知尊重人的人,學生便是頭家,老師是僱員,所以後期學生變得不可一世,恐怕是慣出來的,當然和學校領導人的作風有關,而今人已作古不復多言了。
民國71年底兒子出生,我們也貸款置宅在板橋,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後來也有了車。妻子此時亦請調華江女中,隔年我請調板橋國中。時值板中曾校長事件鬧得風風雨雨,所幸沒碰到。板中是一所有歷史的學校,續任的鄭校長有長者之風,老師多為任教有年,我們算是年輕的,彼此恪盡職份。但在學生的管理上是有問題的,訓導處(學務處)責無旁貸。資源不能整合,主管自以為是各自為政,有時就苦了老師,日久就會影響學校聲譽。同年我出任板中管理組長(生教組長),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事實是迫於新人的無奈,面對100多班又是風紀日下的學校,每天總有處理不完的大小事,感覺別人都是在看你好看,就連自己的助手也幫不上忙。以我苦幹實幹的精神仍難應付,期間因為三餐不正常過勞得了痛風,苦撐了一年之後終於卸下職務,自我的總評是不適任(個性使然)。73年利用在職進修完成40學分班學業,具碩士資格。
我在板橋國中共待了21年半。後期3年轉任行政工作,被派任為資訊組長兼技藝中心組長,在主任帶領副組長,任課老師的配合下,91年我代表接受了全國資優技藝教育人員表揚,是團隊的功勞,榮耀歸給在上的祂。
六、重返緬甸:時光與親情的錯位
民國72年,距離離開在緬甸的母親已是14個年頭,那年暑假和中強弟約好前往緬甸探視住在緬甸崗板的母親。八月的仰光天氣仍然炎熱,中強的胞妹玉環前來接機,我離開緬甸時她才6-7歲,眼前的她已是23歲,長得很標緻,亭亭玉立,顯得很有主見又帶點霸氣,只是沒念書,甚為可惜!我們三人共乘計程車到某處接了老五(中強之弟),這才知道老五正處於通緝中。四人於仰光逗留二天旋即坐上客運返家。
仰光到瓦城交通狀況尚好,在瓦城停留一日便包車奔赴密支那,這段路途遙遠且多為山路,汽車老舊,車行至平原田野間時,已是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只好投宿在農舍至凌晨5點再啟程趕路。第二天上午抵達猛拱,老五因為在崗板有案底,無法前往,幸賴玉環懂得少數民族語言且熟識軍人(她的先生曾是軍人,在前線陣亡了),經過交涉之後,順利過關。
到達崗板時,住家仍在舊址,原來茅草屋(因火災被焚燬,也同時帶走了繼父),已改建成木造閣樓。見著母親精神雖好但蒼老許多,老人家很高興,在閣樓上免不了問東問西,總是些家務事或是自己如何營生。老四家在樓下開了間腳踏車店,結了婚的媳婦則分居在仰光。因為當地是禁區不能久居,第三天頭人(里長)就來趕人了,離開時母親依依不捨,臨走時她給了我親手繡的枕套及門帘。
回程坐車到猛拱,再換搭火車到密支那須2小時車程,車站盡是換防的軍人,不巧遇上酒醉軍人互毆,玉環妹想下車去干涉,所幸及時阻止才不致惹禍上身。車上販夫走卒站的比坐的多,其間還有軍人專用車廂3節,竟有軍人沿途從車上往外放槍亂射,足見緬甸軍人的跋扈。車行至距密支那城外約3公里,突然槍聲大作接著疑似地雷爆炸,整個車廂為之震動,事後才知遭到叛軍的狙擊。當時車上乘客頗有經驗,聞槍響瞬間即往狹窄的座椅下鑽,幸好沒人傷亡。
在密支那逗留數日即搭機經仰光借道曼谷飛回台北,中強弟因工作關係已先回台。74年暑假再度前往緬甸,這次是偕同弟媳並帶領剛上小學的女兒一起到達仰光,依然由玉環妹接應,在仰光各景點旅遊二日,一行8人便包車直奔瓦城見著母親。記得有一年與內子同行,根據經驗怕路上遇到刁難,故於仰光軍營疏通軍官,取得正式的通行證。在密支那移民局也取了證明前往崗板,無奈被擋在檢查站不得入寨,所幸有路人通報母親在站上相會,交付攜帶物品後原車連夜折返,到達密支那已是凌晨一點。緬甸這個國家軍人就是天皇老子,任你使錢疏通,收錢不認人,更甭論人情,誰也不買誰的帳,當下老子最大。往後好幾年我都藉著往緬甸聯招考試,特地留下去看望母親,任你費盡心思難如人願,其餘便不贅述。
七、回饋母校與最後的遺憾
民國93年退休再回到緬甸密支那,是應王校長之邀回育成母校回饋服務任教高中部。高中三年級國文,我著重在文言文教學,白話文採自修,課堂上發表,引導鑑賞。每2週作文一篇,後期也加入書法(個人喜好)。住宿是木造半閣樓,面對田園,閒暇時練習寫字作畫倒也愜意。我雖然在宿舍沿廊柱子上書寫了「宿舍學生止步」的字樣,但假日仍有學生來陪我閒聊,或觀摩書法,倒是沒有女生接近過,顯然是多慮了。
週日到街口華人教會做禮拜,當地婚喪喜慶應邀難免。期間去拜訪了父親舊屬唐先生,他對父親當年如何解送人犯殞命於滇緬邊境陰高山,知之甚詳,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四月份老丈人逝世奔喪台北,待折返密支那,適巧母親來醫治腳傷母子得以相聚,母親暫住表弟家,就近醫病。一日母親從她的保險箱內取出了她珍藏的物品攤在床沿,兄弟妹們各有一分,並記錄照相為證,這本非我所願但表面順服就是了。世事難料,剎那的相聚,旋即已成永恆。四年後母親於崗板家中去世,後事由中強弟及表弟處理。我豈能託辭個人因素而無法奔喪緬甸,甚為遺憾,心泣!縱使隔年再跪臨墓前祭拜,又豈能贖過?
八、結語:落葉歸根還是落地生根?
民國100年,參加「忠魂歸國」弔念老兵之旅,借道和順鄉,引我重回故里碗窯。游目四望,故園依舊,遠眺祖塋仍在,只是家鄉已然不復當年,我暗自神傷,寧願留在夢境……好美。且把她當作我的故國之戀,故鄉重溫。
我在雲南騰衝碗窯村出生,在緬甸密支那渡過童年,帶著青春歲月來到台灣,或許我會「落葉歸向故鄉……」。啊!想太多了,日久他鄉成故鄉,台灣不就是我的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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