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勒漫筆
閻遠
(一)
火車呼突突一路南行,爬過蜿蜒峭窄山區,駛入地勢漸漸平坦,逐漸開闊的平原地帶。遠方“白日依山盡”的夕陽,懶洋洋徜徉山尖。金亮亮光輝,籠罩半邊天空與整個山脊,仿佛要熔化掉整座大山。
在與山峰的對陣中,太陽最終抵敵不住,且戰且退,不斷沉淪滑落,以致血氣攻心,身被重傷,變成紅彤彤的大圓蛋,噴濺出血色的霞光,被山峰吃南瓜餅似的,一口口蠶食掉。不甘心就此一敗塗地的金烏,謝幕一鞠躬前迴光返照,投射出色彩絢爛的滿天晚霞,為人間留下美好溫馨,餘味深永的黃昏美景。
進入平原地區,每座山頂,皆能看到鍍金閃光的佛塔,旗幡招展的廟宇。隨著離目的地 — 曼德勒(當地華人習慣稱其為瓦城)— 越來越近,氣溫像患上登革熱,瘋狂飆升。終於,火車減速,緩緩開進瓦城火車站,我渾身的汗珠,猶如秋天的果實,早已碩果累累,飽滿肥圓地滾滾而下。
在孩子的眼中,世界神秘新奇,滿是未知,等待去探索發現。因而,無論乘坐漫長沉悶,顛簸痛苦的火車,還是熱得令人發昏,地處緬甸中部乾旱少雨的瓦城,在我童真的眼裡,都是新鮮有趣,絲毫不亞於遊樂場裡的各項遊樂設施。
可是,多次短暫地稽留於瓦城,我總算領教到了他的赫赫炎威。那個年代,空調尚屬鳳毛麟角的奢侈品,降暑器具,無非就是手搖的竹扇。偶爾有電,扭動開關,電扇旋轉著單薄的手臂,或搖晃著臃腫的腦袋,把一陣陣掠過火山口,帶著炸裂火星子的熾風,向熱氣騰騰的身體吹拂。此時,整個呼吸道都快燃燒起來,瞬間覺得,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孫大聖,正在煉丹爐裡,被燒煉成人乾。不管觸摸到的東西是木制的、金屬的或塑膠的,無不伸長它那發燙的舌頭,貪婪地吸舐人體的水分。
也許沖個冷水澡,是一件超痛快巨涼爽,快意的事。姑且先不說白日高溫下,誰敢冒著血管爆裂,倒地暴斃的危險,只圖一時之涼快。就算你膽色過人,非要酣暢淋漓、清清爽爽的沖洗一番,可要獲取沁涼的清水,唯有地下數米深的活水,才能如君所願。地表之水,若非被煲得溫熱,就是在陽光下暴曬,滾燙得能煮一鍋湯、泡一碗麵,估計誰也不願為了洗個澡,便把自己活生生燉成人肉湯。
瓦城使人坐臥不寧、奄奄一息的酷熱,在我幼小的心裡,定格成一種印象: 瓦城毫無疑問,是一座大火熊熊的人間煉獄。這種鬼地方不但不宜人居,簡直是反人類。除非一定必要,非去不可,誰會想到瓦城領受這份活罪。吃飽了撐著沒事,也要遠遠避開他,更別提去定居了,否則,不是個天大的笑話,就是個天大的玩笑。
人生往往有許多出乎意料。老天爺就特喜歡和人開玩笑,偏偏拿他們最不樂意,甚至最痛苦的事,來調笑捉弄,致使萬世之下,芸芸眾生悲歎“天意弄人”的哀怨之聲不絕於耳。我最後一次,較長時間居留瓦城,是為了入讀華校高中。咬緊牙關苦撐了一個凯期,但實在扛不住如烤如灼的狂熱,故而踐行三十六計的上計,既不想帶走一片雲彩,也不想揮揮手說再見,唯恐真的“再見”瓦城。
白雲蒼狗不停變幻,一晃眼,一年多前,機緣偶合,我自願自發的來到了瓦城,像一片落葉,無聲無息,無足輕重地飄落到我曾經認定的人間煉獄。雖說自願,但並不代表我對瓦城的定見,就有所改觀,或認識上有所深化。
歲月川流不息,無情地飛逝,它帶走了一些人事,也積澱下一些東西。瓦城,變為濡潤而溫暖的神奇事物,在接下來的一段時日,一點點一滴滴地浸潤我的心靈。
(二)
甫至瓦城,我不像嗡嗡作響的小蜜蜂,只顧四處轉悠忙活。也不挑揀一個配備有空調,陰涼安靜,定神怡人的好去處,舒舒服服的來個愜意的午睡。相反,我攫住我的平板,拎起一大瓶水,如脫弦的箭矢,徑奔赴皇宮前。
護城河清澈的河水,並未帶來一絲一毫的涼意。熱浪如無數支燒紅的鐵條,拼命從毛孔裡,碾壓出每一滴水分,恨不得連皮都烤糊炙焦,方才稱了它的心意。我仰脖子骨嘟嘟灌了幾大口水,選了個樹蔭,蹲身延頸,撅唇吐氣,朝圍住樹木的水泥長條,用力吹了吹,然後一屁股坐下,掏出平板,聚精會神地看起書來。
一開始,我也不十分清楚,為何偏愛在皇城邊閱讀思考。實話實說,這並不是一個理想的覽書環境。護城河人行道邊,便是瓦城的四條主幹道,80 條, 26 條,12 條和 66 條。80 條和 26 條這兩面,但見人潮滾滾,車流匈匈,時不時,還有把尾管改裝的摩托車,橫衝直撞,絕塵而去。初來乍到,不知情的人,猛然聽到尾氣爆炸震耳的巨響,還以為是坦克車在開炮前進,或有人不停地拋擲手雷。當他明白過來,未及沉臉皺眉,又會被摩托車所表演的特技,驚駭得目瞪口呆,懷疑自己是否誤入了馬戲團場地。
皇城搖身一變,成了我的露天書齋,無言的夥伴,陪我研讀寫作,浮生半日。每隔幾小時,我就撳一下平板電源鍵,將自己喚回現實,站起來甩動手臂,舒展腿腳,來回走幾步,並若有所思地,凝望著鬧哄哄街道。驕陽在融化黑亮的柏油,好似眼前的大馬路在蠕動,一條黑色濃稠的河流,即將緩緩流動起來。世界宛若一塊黑色的巧克力,在變軟,在液化。
我轉身走到護欄前,河水澄澈,水下水草碧綠,起伏如浪。一隻灰色小蜘蛛,從樹枝上垂掛至水面,正在捕食微小的浮游生物。鼓噪的蟬聲,充斥著亮堂堂、熱乎乎的天地,卻難以尋覓它們優雅的身影。強烈的光線,使一切都特別鮮明,特別淨朗,色彩亮澤濃麗。…
我舉目看向河對岸暗紅色、攀附著黑色苔蘚的古老宮牆 ——- 一位年高而硬朗的老翁,無視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顫巍巍屹立著,環護令人心往神馳的疇昔。宮牆內,一顆顆茂密的樹木,自幽深靜謐的皇宮,怯生生探出嬌羞半掩的俏臉,款擺綽約腰肢,欲語還休地隱隱透露出陳舊的宮幃秘事。
每每抬頭,望見拖著疲憊身體,橫越時間和苦難,蹣跚走來的皇城,依然雄邁脫拔,嫻雅安詳,猝然不覺間,一股莫名的力量,注入了靈魂。
此刻,炎暑與塵世消失了,僅餘我和你,不喜不悲,沉默長久地對視。歷史和個體的互動,像兩個契合緊密的齒輪,軋軋軋地開始了他們的轉動。歷史照進個體內心,如同“明月照大江”;個體提攝歷史經驗,猶如“月湧大江流”。歷史從塵封的靜物,因人的精神附著變活了;個體由局限的肉體,緣時空的延展無限了。
所有的意和象,開啟我的心,覺悟著我。原來,皇城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一切塵世的擾攘,在他面前,被吞沒得無影無蹤;他飛流直下三千尺,漂沒了浮躁、勞碌、功名和憂愁。皇城悠遠岑寂,雍容沉渾,令人如飲濃醇的嘉醪,在愉悅的微醺中,淡然自若地笑傲紅塵。
魚兒吐出一連串水泡,明鏡的河面泛起細小漣漪。水波輕搖樹影,徒勞地想虜獲一枝一葉,伴她浮沉浪跡,直至海天一色的天涯。河對面青綠如茵的誘惑,令我心癢難熬,渴望將四肢陷進鬆軟纏綿的草毯,嗅聞清新沁人的芳香。
我決定到宮內兜一圈,於是起身,朝不遠處的木石橋徒步行去。樹枝間,松鼠敏捷地高低穿梭,我不覺放慢腳步,略帶好奇,讚歎的眼珠緊隨著它亂轉。毫無徵兆,一隻肥大的碩鼠,哧溜一聲,躥到我腳邊,用它閃閃發光的眼睛,迅速打量我一眼,趕忙掉頭,倉惶鑽進不遠處的洞穴。被老鼠這一搗亂,不僅嚇得它自己逃之夭夭,連我心臟都砰砰凯跳,吃驚不小。
斜前方,一個歲餘小寶寶,歪歪顛顛的在追攆鴿子。鴿子先生壓根不正眼瞧這個小惡魔,氣定神閑的自顧啄食地下的麵包屑,喉嚨裡咕咕有聲,邁著八字步,悠閒地躲閃開。淘氣鬼不甘心白白遭愚弄,鼓起勁,猛撲向鴿先生們,只聽撲喇喇一片響,鴿先生們早已停棲在電線杆和電線上,眼裡流露出和藹的溫柔,表明它們的同情與理解。
走入皇城,登臨城牆,如畫河山,盡收眼底。我心知整座皇城,在二戰的兵燹中,幾乎化為丘墟,現存遺跡,多為戰後修復重建。占地面積如此遼闊的皇城,僅有狹窄的一隅,尚存宮廷建築,可資觀瞻懷想,其餘區塊,多為營房盤踞,成為榮民之家。
我站在城牆上,側倚發熱牆垛,望著遠方怔怔出神。突然,一陣風刮起,夾著細沙,硌得皮膚微微刺疼,眼淚止不住嘩嘩的流。城牆上磚木嗚嗚,發出絲絲呻吟,泣訴囊日遭受的屈辱。
風沙迷蒙,漫天卷地,護城河對岸傳來轔轔車馬聲。整齊的佇列,鮮明的衣帽,閃著幽光的長槍巨炮,陰森黑口已準備好毀滅一切。巍峨的城牆,頃刻變得蛋殼般脆弱。可憐的護城河,承載不住敵方的堅船利炮。英勇的譙樓,不堪一擊,萎靡地趴倒於地,俯首成擒。跨海而來的陌生人,以槍炮為前驅,技術為後盾,利益為目的,野蠻無恥,巧取豪奪,擊垮了一連串日暮的王朝,掃滅了一個個擋道的國家,卻美其名曰傳播文明。
(三)
近代歐洲文藝復興以後,西方崛起,列強東拓。貢榜王朝傳至敏東王時,國土已喪亡近半。英人在不到 30 年間,發動兩次侵緬戰爭,控制了下緬甸和若開邦。1857 年,敏東王定都瓦城,雖思改革,怎奈國勢日蹙,病已入肓。環顧朝堂,無力挽狂瀾之能臣;俯視民野,乏救亡回天之異士,敏東王所能做的,仿佛只有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敏東王和弟弟葛淖王儲,不想坐以待斃,竭慮思振。他們認為事在人為,只要有臥薪嚐膽的決心,仍有機會改變命運。葛淖力膺重任,協助哥哥革新圖強,收拾流散人心,重整破碎山河,派遣人員到歐洲學習先進科技。他引進西方制度技術,整頓廢弛軍務;加強中央權力,強化行政管理,破除陳規陋習; 厘定新稅收,增加國庫收入;廢除禁錮,鼓勵通商,加快經濟發展。
當兄弟倆的改革在全國逐步施行,並取得一定成效時,一件政治陰謀也在悄悄逼近。敏東王的兒子們,對父叔心懷不滿,意圖搶班奪權,傾覆現有政治秩序,洗牌當前權力結構。奪取權位的欲望,已將心蛀蝕成洞,任何東西,也阻擋不了罪惡發酵。他們串通一氣,密謀剷除國王與太弟,擬定刺殺計畫。
政變意想不到的上演了,雪亮的利刃插入體內,葛淖感到一陣痛徹骨髓的疼痛,血湧如注,死亡的陰影從瞳孔擴散開來。葛淖悲傷地看著侄兒,不敢相信,在國家危急存亡之秋,最需要團結一心,共禦外悔之時,他們卻為了一己之私,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現在對一切絕望了,大難臨頭,還在同室操戈,勇於內耗的皇室,能對它寄以什麼期望?一群盲目的野獸,眼中只看到權力,卻置國家危難於不顧,這樣的統治集團,誰不希望它灰飛煙滅?他臨死前非常痛苦,不是因為傷口,不是因為死亡,而是他知道,祖國不久也將隨他而逝。江山如是,斯人何歸? 帶著憾恨,這位壯志未酬的王太弟,撲倒在他深愛的土地上。
風停了,天地復歸明淨。我瞅著牆下鮮美的青草,以及草地前亮閃閃的護城河,遙想當年,葛淖肯定在此做過軍事試驗,宴請過人,指不定還在草坪上,度過悶熱的午後時光。
1885 年 11 月,當英軍兵臨城下,擂動戰鼓,吹響長號,齊整的腳步聲震動兩岸,鮮豔的旗幟鋪滿天空,部隊耀武揚威,挺進皇城,一度輝煌強盛的貢榜王朝,至此正式宣告退出歷史舞臺。敏東兒子錫袍王,被押解至印度,軟禁終身,客死異域。葛淖的早殞,或許是幸運的,不然,王朝淒慘而草草的結局,定然令他泣下千行,痛不欲生。其實,落後從來就不是一個國家滅亡的主要原因,無知和愚昧才是。
坐在 80 條街,挨近 12 條街的斜角,恍惚一抬頭,雲霧飄渺間,會誤以為眼前漂浮著一座天空之城。使勁閉閉眼,籲口氣,才回過神來,原來那是大名鼎鼎小彌山上的寺廟建築群,像戴在山頭上的璀璨王冠,不分晝夜,熠熠生輝 —— 濟人的法輪亙古運轉不息,渡世的燈塔從不停止閃爍。
小彌山緬語稱為曼德勒山,佛陀在世時,弘法雲遊至此,曾預言多年後,山麓將崛起一座大城,接手護法傳教,昌大三寶的神聖使命,因而授記瓦城為
“雅德那崩”,意為“藏凯之城”。小彌山是緬甸著名宗教聖地,山高 200 多米,可將曼德勒城區一覽無遺。
拐入 12 條街,向東走 2 英里,抵達皇城另一端,左轉,樹木蔥蘢的小彌山便撲面而來。
登上山頂,跣足走在鋪著瓷磚的地面,朝西方遠眺,一派壯麗恢廓,氣象萬千的景象,霍地穿透視網膜,撞搗著心坎兒,讓人忘記了呼吸。山頂風稍大,樹木搖曳,旗幟獵獵抖動。山下畫卷中央,是舒緩自得,睡意惺忪的皇城。
護城河像四條墨綠的寶帶,纏鎖住皇城壯闊的腰身。城中樹木叢生,細弱的城牆快箍不住它們。野蠻生長的植被,生命旺盛,葳蕤蓬勃,如有神力。難不成皇城是女媧補天時,自天上跌落的盆栽,借由敏東王之手,修築成城,以此形象,來護衛鎮守這塊熱土?皇城右首,是樓房櫛比鱗次的市中心。
巨右上部,是一條由北向南流淌的大江,水面粼粼生光。由於相隔太遠,看不出絲毫奔騰洶湧的跡象,沉靜得像秋日午睡的少婦。
赤陽施施然西墜,浩茫水域,映射出一連片金燦燦的水光,耀眼得令人目眩。風過處,絲綢般光滑的水面,褶皺出一疊疊,流金的波紋,情致清婉動人。氤氳的雲霧,朦朧了現實,釋放了傳奇。漫裹的輕煙,鋪引出最綺靡、最淒婉的浪漫情懷。情感的閘門已被升起,想像的翅膀正在鼓動,蒼茫的大地,模糊了多少古往今來,詩意遊人的眼眸。
我不由得擊掌驚歎,這不就是起自叢山峻嶺的伊洛瓦底江嗎?從寺垓、曼德勒、阿瓦,到蒲甘、卑謬、白古這整片區域,不就是緬甸的腹地嗎?這個地區在古代緬甸,不就如同古中國的中原地帶,誰佔有這個地區,非但具有正統的身份,兼具吞滅其他王國的實力。
(四)
殘陽滴血,染紅了江水。遠方,阿瓦古城方向,風中傳來金屬鏗鏘的交擊聲,戰象兇狠咆哮,人馬雜遝,亂成一片。這難道是阿瓦王朝的軍隊,同入侵者的廝殺?還是阿瓦城有人發動了叛變?抑或是阿瓦王正在集結隊伍,準備遠征孟國?
緬甸歷史,最令人著迷的部分,即是阿瓦王朝、孟國白古王朝,和若開阿拉幹王朝三國鼎立時期。這分明就是緬甸版的三國志,故事富有戲劇性,人物性格細膩多樣,戰爭曲折跌宕。這是一個人才輩出,充滿機謀智巧的年代,是英雄與鼠輩齊飛,忠義共邪佞同舞的時代。
佔有富庶而廣袤中原地區的阿瓦王國,名雖強盛,但並不能輕易就平滅周邊王國和土司。特別是孟族在南方建立的白古王朝,是阿瓦最頭疼,甚至畏懼的敵國。在阿瓦和白古王朝進行的四十年戰爭中,最耐人尋味的故事,又非明耶覺蘇瓦莫屬。爾時,孟國君主為亞紮底律,此人性格堅忍,有曹操的奸詐、劉邦的無賴以及嬴政的殘暴,孟國在他治理下變得空前強大。
明耶覺蘇瓦則是阿瓦王明康之子,13 歲即領軍征服過阿拉幹王國,因而被立為王儲。明耶覺蘇瓦年少英雄,機智勇決,自信剛強。明康王曾兩次禦駕親征孟國,皆損兵折將,大敗虧輸而回。明耶覺蘇瓦一面安慰沮喪的明康,一面自告奮勇,願將兵前往孟國,為父王湔雪前恥。西元 1410 年,明耶覺蘇瓦提督步騎大軍,水陸並進,殺奔孟國,誓要攻取其首都漢達瓦底,擒虜亞紮底律以歸。是年,明耶覺蘇瓦 20 歲。
在這場明耶覺蘇瓦對孟國的討伐戰中,亞紮底律吃盡了苦頭,撓禿了白髮,形勢每況愈下。可是,太子終究敵不過老奸巨猾,詭計多端的孟王。孟王利用王子因勝利,變得驕傲自滿的心理,誘使其輕敵冒進,待其脫離了主力部隊,四面發起合圍輪攻。王子率部幾進幾出,奈何獨力難支,於亂軍中受傷被捕,堅意不降,當晚遭孟王殺害,終年 26。
最最令人喟然長歎的是,明耶覺蘇瓦前世居然是亞紮底律之子。整個悲劇的起因,緣于王子包勞堅道失去了亞紮底律的信任,為此父賜子死。包勞堅道引決前發下重誓,祈求上蒼垂鑒,如他對父王懷有纖毫異心,願死後墮入地獄; 若他對父王忠貞不二,願轉世投胎緬王宮廷,為緬王子,親手蕩滅孟國。
這一樁父子糾結的公案,不能簡單概括為迷信,或人為的加入宗教色彩。固然,兩世的恩怨情仇,讓這段歷史讀來宛如神話,興味十足,充滿戲劇效果。而該受懲罰的一方和應給予公道的人,前世今生遭際相同的命運,並沒有發生預期中的翻盤,這使明耶覺蘇瓦的悲劇,更為哀婉淒涼,亞紮底律的形象,也更趨複雜豐滿。
然而,其中所蘊含的深刻文化意涵、歷史啟示和人性衝突,更值得玩味深思。至少,從中可以窺見,東方式的“俄狄浦斯情結”。父子間由原初的矛盾隔閡,相互不滿,發展到彼此嫌惡,最終難以調和而決裂。這恐怕是千古之下,無數父子均要面對的課題和挑戰。
前方太陽已西沉山腹,餘暉滿天,蒸燜著泛呈蟹紅的浮雲,五彩霞光四散灑溢。透過暮靄,伊水悠悠南流。千年間,此方圓千許裡之地,無數王朝興衰沉浮,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放眼望去,強國小邦林立,爭城以戰,血流千里;諸侯藩鎮割據,兵馬倥傯,戎士疲命。側耳而聽,響徹著將士們“取封侯爵賞,正在今日。”熱血沸騰的凯喊聲,踉踉蹌蹌,一個箭步,投入清越的暮鼓晨鐘。文明在此擦出火花,碰撞,融匯,絢麗。
夜色悄無聲息地降臨,他像死神一樣利索,不動聲色地溶解掉昏暗的天光,先是淡淡地,薄薄地,漸次濃厚深密。驀然回首,山頂已是燈火通明。
曼德勒,阿瓦古城的繼承者,因地毗阿瓦,再現了阿瓦的光榮偉大,故而緬華稱曼德勒為瓦城。現如今,瓦城已是緬甸第二大城,全國物資人員的集散中心,亦是歷史、文化、傳統、宗教的中心重地,源源不斷地向世界播散著他的獨特魅力。
傍晚,我喜歡閑立於 12 條街,觀賞自然協同人力的鬼斧神工。瑰瑋的奇景,不但百看不厭,心與神授,魂魄也隨之遊離軀殼,無意識的神遊太虛,獲得絕對的釋放與自由。
皇城峭拔地夾立于雲水之間,河水用自己的柔情,將皇城和天空糅合在一起,三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波心澄碧,如夢似幻的婷婷玉體,靜止了時間,凝固了無常。…
右方天際,落日如同一位偉大的魔術師,運用其奇妙靈巧的雙手,烘染著雲朵,紅裡透明,紫中發亮。神女般姿容絕世的霞彩,世間的顏色,已不足以形容你如火如荼的嬌美;華麗的辭藻,在你面前一貧如洗,拿不出相稱的文辭。無論用凯紫,酡紅,黃櫨,湛藍,都不足以貼切地比擬,你天縱的美豔。天使般的雲霞,鍍了一層神奇眩人的光彩,令人歎為觀止,呆若木石,其容華只能來自天堂,而非人間的色調。
你的美,將堅硬的心腸化為繞指柔,枯冷的靈魂變得溫和豐潤。此時,心頭突然湧現陶淵明、柳宗元、蘇軾等人,他們寄情山水,非唯抒泄胸臆,陶冶性靈,還從造化的天工中,攝取永恆的精神力量,遨遊超脫塵俗的境界。此心如洗,一塵不染,通體晶瑩,進而明心見性,返璞歸真。
希臘哲人亞裡斯多德曾說,悲劇有淨化人類情感的功效。而自然驚心動魄,無為無不為的美,遠勝悲劇,滌蕩的是心宅,淨化的是精魂。
美,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賦予人重生的能力。美,是如此的真實可觸,如此的圓滿完善,因而一個人,唯有具備鑒賞美的眼光,他才會發現真和善。一雙不能覺察純粹美的眼睛,又怎能體會真和善的可愛。醜惡虛假的人與事,是無美可言的,所以終身不渝,躬行真和善的人,皆因他是矢志愛美。
皇城,人人日常之所見,對之早已熟視無睹。圍繞著他的美之律動,以及風雲變化的滄桑,令我深受觸發。在我心中,他確實做到了不負蒼生不負卿。宮城前,蕭瑟青草披了一襲淡黃金衣。遠矚霞光萬道,詭譎婀娜的流雲,
古今多少夢,俱托煙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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