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賞櫻記

林逢玲

一、計畫趕不上變化

今年（2024年）三月，一趟精心規劃所費不貲的京都賞櫻之旅，竟變成一場災難之旅，人生的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只能徒呼負負！

2017年曾帶著88歲的爸爸去西安玩，全程身手矯健，連爬西安城牆的長階梯，都可以臉不紅氣不喘的一口氣爬上去，贏得眾人歡呼的掌聲。之後因COVID-19爆發，所有旅遊皆暫停，直到今年2024我們計劃要去南京、蘇州玩，再邀爸爸同行，爸爸拒絕了。理由是南京已去過，且身體感覺已經不堪負荷，尤其牙齒全部掉光後，全口假牙清潔的麻煩和佩戴的不舒服感，讓他對旅行不再有期盼。但每次我和老公在興奮的討論行程景點時，總感覺爸爸還是有些許羨慕，只是心有餘，力不足而已，充滿對自己高齡人生的無奈和失望。

既然去大陸沒興趣，老公突發奇想說：「那就帶爸爸去日本玩好了，現在正是櫻花季，那就去賞櫻吧！」因為爸爸每天晚上和我們吃晚餐聊天時，總是對於日本的一切充滿仰慕和懷念，畢竟爸爸從小一開始就接受完整的日本教育，直到高工畢業。他小學一年級入學那年，正是盧溝橋事變爆發之時；日軍侵華期間，正是生長在台灣的他和所有全台灣的小學生一樣，在日本人全面性的洗腦教育下長大，以一個日本人的觀點看待人生世事。南京大屠殺時，他們學校的全體師生，還提著燈籠遊街慶祝打勝仗呢！國共內戰後，國民黨大敗撤守台灣，當時台灣人所看到的國民黨登台軍隊竟是一支破敗不堪、衣衫襤褸、提著鍋碗瓢盆、草鞋掛在脖子上的落魄軍隊；比起日本人在台灣人面前表現的雄壯威武、英姿煥發、制服筆挺的樣子，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老一輩的台灣人那麼親日的原因，就像爸爸95歲了，骨子裡仍認為自己是日本人呢！

爸爸慎重地考慮了一天後，終於說：「好！我要去日本。」接著我們問：「去日本的哪裡？東京？大阪？北海道？」爸爸說：「京都！」，因為京都是日本的千年古城，是最能代表日本的地方，就像我們去大陸玩，最想去的就是北京、西安等歷史名城一樣。

二、追櫻失敗與美食囧境

既然大事底定，那就立刻開始籌備京都賞櫻之旅，當時已是二月底，距離櫻花季不到一個月，立刻快馬加鞭，緊鑼密鼓地籌備。爸爸不喜歡參加市面上每天早出晚歸、行程緊湊的旅行團，他怕因自己的動作緩慢耽誤了大家的行程。他是個自律非常嚴格的人，不可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他會非常緊張。

那就來個自由行吧！一來不換飯店，同一家飯店住四夜，免去整理行李搬遷之苦；二來租個包車，行程自由，想去哪就去哪，想停就停，完全不受拘束；三來飛機啟程的時間必須是下午，免去早起趕機之苦。在這麼短又急迫的時間裡，而且是為期只有兩週的櫻花季，要做這樣的要求，當然必須付出昂貴的代價。但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夠讓爸爸在95歲的高齡能回到他懷念的「祖國」，度過一個美好的櫻花假期，留下滿滿的回憶，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於是我們不惜一切代價，興沖沖地飛往日本，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

二月底籌備時，京都預估的開花日期為3月23日起，我們安排在3月26日至3月30日來京都賞櫻，應該是非常合理的。誰知今年京都的櫻花，因氣候不佳，整個開花日期延後了；3月26日連同我弟共四人組成的賞櫻團抵達京都時，一朵櫻花都看不到，第二天（3月27日）到清水寺、八坂神社、衹園垂枝櫻等景點時，每一個景點大概都只有稀稀疏疏的1-2株開花，每個景點都是光禿禿、枯枝敗葉的醜斃了；第三天（3月28日）走二條城、金閣寺、渡月橋等本來都是超美的櫻花景點，也是一樣醜斃；到第四天本來計劃要去伏見十石舟，坐船賞兩岸的櫻花，此時老公再也按捺不住首先發難：「我們每個人之前都來過京都，這次來的目的不就是要看櫻花嗎？如今看不到，那留在京都還有何意義？乾脆往南走，去廣島好了，網路報導廣島的櫻花比京都早開兩天，還有原爆紀念館可看，總比留在這裡看這些枯枝敗葉好吧？」於是立刻行動起來，買了新幹線的車票，一行四人就到廣島追櫻去了。可是廣島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只在一處縮景園看到2、30株盛開的櫻花，勉強安慰一下，倒是原爆紀念館頗有歷史意義，值得一遊。

本以為機票、住宿、包車都搞定以後，應該可以讓95歲的老爸安心舒適的暢遊無阻，沒想到因為沒有預定餐廳，一路上為了吃飯而傷透腦筋。第二天在清水寺吃午餐，滿街的攤販看起來樣樣好吃，誰知買回來卻發現每一種料理都樣樣難吃，鹹的要命難以下嚥；又沒地方坐（後來才發現是有地方坐的，只是我們找不到），只能很委屈的坐在樹叢下的台階旁，像乞丐一樣匆匆裹腹。晚上想說補償中午的委屈，來個澎湃的豪華大餐，就訂了一家「懷石料理」；千辛萬苦的訂了位，包車司機找的半死又一路塞車，好不容易才把我們送到餐廳門口，沒想到一進去老闆娘很熱情的接待往樓上房間走，走著走著竟然爬上了5樓，年邁的老爸一臉懵的爬了5樓，辛苦啊～～！但是期待著懷石料理大餐的心情，大家還是興奮地等待著，爸爸還說：「懷石料理非常精緻豐富，至少有11道菜。」沒想到只上了三道菜，最後來個火鍋就沒了。哇！全部人都傻眼，而且菜都是清湯白菜沒有味道，沾醬的醬油卻是鹹的要死，難以入口；價錢還超貴的，四人折合台幣將近9,000元，真是讓人傻眼！下樓時還發現二、三樓根本沒客人，為何要把老人家帶到5樓？

第三天在嵐山吃午餐，本以為滿街都是餐廳應該不難找，沒想到櫻花季遊客超多，每一家餐廳都客滿，外面還排著長長的人龍，走來走去找不到一家合適的餐廳，最後在一家和牛牛排館外，在攝氏10幾度的冷風中，扎扎實實地等了半個鐘頭，才得以入內用餐。雖然我覺得和牛還蠻好吃的，是我在日本五天中最好吃的一餐，但爸爸咬不動牛肉，只能點了個豆腐餐，勉強裹腹。晚餐算是最正常的一餐了，在飯店附近某個市場二樓的日式料理店，吃到了所謂的正常的沙西米料理，但可能是平價餐廳，也沒吃到什麼高級的材料，所謂的紅味噌湯也很難喝，又是無言的一餐，眾人默默地吃完，各自回房休息。

第四天搭上新幹線，滿心期待的前往廣島；午餐在原爆紀念館附近找到一家所謂的廣島燒餐廳，門口大大的招牌寫著「鐵板燒」，老公以為是類似紅錵的高級鐵板燒料理，很興奮的走了進去，發現主廚是一個大概80多歲、傴僂微胖的老奶奶，的確有個鐵板燒平台，只是做的是簡單的炒麵料理。同時炒四盤炒麵大概是她人生的極限了，磨蹭了半個多鐘頭才顫顫巍巍的端了上來，看上面黑烏烏的醬汁，我的心就涼了半截，果真一入口，又是他媽的鹹。媽呀！日本人吃這麼鹹，怎麼不用洗腎啊？晚上從廣島趕回京都，又在找吃的，忽然看見Isatan百貨公司的八樓有間「加賀屋」，心想那應該是純正的高級日本料理了，管他多少錢就去吃吧！找了電梯上了八樓走到加賀屋前面，只看到原本是門口服務生站立的地方，貼了一張大大的貼紙「滿席」，啊！客滿了！只好再上九樓找到一家「市場小路」，管它三七二十一只要有位子就進去吃了，進去才發現我們的座位正對著京都塔，非常漂亮呢！可是菜單拿來後，日文一級棒的爸爸竟然完全看不懂，現在年輕餐廳的點餐方式、點餐內容完全不是95歲的老爸看得懂的。爸爸很洩氣的說：「每一個字我都認得，可是就是不知道在說什麼？」於是我們四人只好亂點一通，我點了一個照片看起來是蛋包飯，可是送上來的卻只有蛋包沒有飯，只有爸爸點的豆腐裡面有飯，其他人都只好當無澱粉的減肥餐吃了，真是ooxx不知所云…。

三、旅途小亮點與世代隔閡

為了吃飯所受的苦還不只這些，來來回回找餐廳走的冤枉路更是不少，結果每天走的步數都超過1萬步，有一天還走了1萬5千多步，這對一個95歲的老人家來說，真是不可承受的累呀！但爸爸總是咬著牙從不叫苦的默默跟著，我覺得我們是花錢陪爸爸去京都玩，但爸爸卻是用生命在陪伴我們，相互之間只有親情的溫暖才能解釋，無需多言了！

但旅途之中總有一些小亮點讓人回味：在嵐山坐人力車遊竹林之道時，由兩位俊俏的小帥哥各拉著一輛外型復古，卻是最新設計輕盈省力的人力車，載著我們四人，一路上風馳電掣般「跑」得飛快，還有專人指揮交通一路優先通行，高高在上，像帝后出巡般的威風凜凜，引來路人羨慕的眼光；還有人力車專用的竹林小徑，沒有閒雜人等的紛擾，照起相來環境特別清幽。小帥哥們每到重要景點，就會主動幫我們拍照，態度非常親切有禮，笑容可掬，中、英文都略通，相片照的超好、超立體。途中突然下起雨來，小帥哥按部就班地放雨遮、蓋毛毯、圍防水布，細膩的動作都照著SOP來，可見是受過嚴格的訓練，讓人感受到他們的親切溫暖。這是爸爸唯一不用走路就可以玩的景點，看他笑得那麼開心，兩車花了2萬日幣大洋，一點也不心疼了。

不能不提這次住的梅小路飯店，是個小巧精緻的日式風格飯店，雖不如Hilton或Hyatt等大型飯店的氣派豪華，但也少了人群的喧嘩。這裡的接待人員態度親切，輕聲細語；爸爸講日語，老公、弟弟和我講英語，他們都能應付自如，只能說日本人的英語能力真的進步了；還有年輕人的身高也進步很多，結果是我們四人最矮，以後再也不敢嘲笑日本人的英語和身高了。梅小路的房間非常寬敞舒適，設備精緻溫馨，任何門都有緩衝功能，即使用力拉也不會製造出任何噪音，浴室的排水和防水效果超好，洗完澡外面不會有一滴水，花灑（蓮蓬頭）水量超大，卻溫柔的讓人一用就愛上；廁所是免治馬桶不用說，一離座就自動沖水，不需碰觸任何按鍵，而且沖水聲音小到幾乎為零；還有、還有最貼心的睡衣，分為上衣和褲子，設計雅致舒服，重點是可以直接穿去吃早餐、泡湯及館內趴趴走，真正讓旅人完全放鬆的貼心設計，要給他一個大大的讚。梅小路的每一層樓都有一個公共區域；除了有飲水機供應冷熱水外，四樓是視聽室，擺了很多復古的黑膠唱片和懶骨頭沙發，旅客可以在裡面悠閑地聽音樂；三樓有自助咖啡廳，擺滿各種不同的咖啡豆自由選擇，所有的器具配備都非常精緻可愛，儀式感滿滿的泡杯咖啡給自己喝挺有意思的；二樓是品酒屋，有紅、白酒、啤酒自由取用，還配有堅果、果乾等零食，完全是免費的；另有乒乓球等運動設施，還可以直通二館，有免費泡湯的地方，房間內附有各種泡湯的用具。穿著睡衣就可以到處晃，真的很放鬆！只可惜我們為了賞櫻和吃飯，東尋西找，每天回到飯店的時間都太晚了，累到只想休息，都沒有去享受這些免費設施，真是令人扼腕。

此行最大的感觸是「代溝」，爸爸是日據殖民時代被日本老師徹底洗過腦的台灣日本人；我們三個是喝國民黨奶水長大的中國人，一聽到日本就聯想到抗日戰爭、南京大屠殺等。一邊是親日；一邊是反日，有些事情根本無法溝通。參觀原爆紀念館時，爸爸是懷著悲戚的心情，譴責美國人怎麼可以在廣島丟原子彈？老公卻說：「原爆紀念館，就是要讓日本人永遠記得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出發點不同，得到的結論就不同。又參觀二條城時，我們看到空蕩蕩的塌塌米房間，連個桌子、椅子都沒有，便說：「我們的故宮隨便搬出來都有幾萬件古董，這種空蕩蕩的城到底有什麼好看的？」我們三人一路上嫌東嫌西的，聽在爸爸耳裡肯定不是滋味。

旅遊最後一天，爸爸突然冒出一句：「櫻花還沒有東湖的好看」，我們又接龍：「日本料理也沒有美觀園的好吃」，眾人都笑彎了腰，為這次的旅遊畫下雖不怎麼完美，但還是很開心的句點。

後記： 爸爸在日本被我們狠操了五天，前一天還失眠整晚沒睡，回來時滿臉疲憊。我們都很擔心他的身體是否承受得了？沒想到睡一覺後第二天我問他怎麼樣？累不累？他竟然說：「沒事啊，不累！」哇哩咧只能叫我親愛的老爸第一名，給他一個超級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