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雙版納:一顆樸素的寶石
布南溫
西雙版納,古傣語稱為「勐巴拉西」或「勐巴拉那西」,譯成漢文就是「理想而神奇的樂土」。在泰國和寮國(老撾),人們都習慣叫它「景龍」。在中國,說到傣族,大家就會聯想到西雙版納,後面緊跟著就是美麗、祖國的綠寶石等好聽的詞句。所以版納人自豪地稱:「我們西雙版納名聲在外」,這句話還真不是亂吹的。
過去,內地人對少數民族的想像,一般是野蠻落後,不開化;而對傣族,卻往往和「美」連結在一起。我們該為有西雙版納這樣的家園感到驕傲和自豪,更應該珍惜這裡的一切。
一、歷史的脈絡:從勐泐到西雙版納
西雙版納是傣泐的中心,位於雲南省的西南端,北鄰普洱市,西南與緬甸接壤,東南與寮國相連,且緊鄰泰國。過去傣族習慣稱之為「勐勐泐」,一般的看法是公元六世紀左右,已有12個傣族部落即「泐西雙邦」建立勐級的小政權。至於傣族先民何時進入西雙版納?從哪裡來?迄今尚無定論。
據《泐史》記載,傣歷542年(西元1180年),傣族首領帕雅真統一勐泐,在景洪建立「景龍金殿國」。所謂「金殿國」,就是傣語的「勐賀罕」,許多地方的傣族過去一般稱國王為「昭琿賀罕」,意即「金宮殿之王」。這只是一種尊稱,並不等於這位統治者真正擁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性格淳樸而實在的傣泐,並不總是生活在對輝煌的想像中,不知何時開始,這個地方的最高統治者被稱為「召片領」——這片土地之王。
太確切,太實在!我不管有沒有巍峨的大宮殿或城牆高厚的大都城,但是我就是這片土地上的最高統治者,每一片土地、每一滴水都在我的管轄之下,老百姓也承認是「南昭領昭」——水和土地都是王的。
《泐史》記載帕雅真有嬪妃12,000人,人民844萬,白象9,000千頭,馬97,000匹;蘭納(今泰國北部)、勐交(今越南北部)、勐老(今寮國)、及許多對不上號的地名,都在他的統治之下。
這些數字也許是一種誇耀之詞,顯示他統治的地方很大,人口眾多。但這種統治只是一種征服行為,也就是那些地方對景龍表示臣服,定期進貢珍寶,必要時服從徵調(包括糧食和軍隊),如果景龍的統治者到了那個地方,則要負責提供嬪妃,有專門的宮殿(大寨子裡的大房子)給他居住。除此之外,一切管理還是當地統治者自行安排。
很顯然的,景龍對蘭納和勐老等地的控制時間並不長,此後的記載就基本上只限於勐泐範圍了。但是景龍的名聲早已傳揚出去,因為是同族的原因,所以那些地方一直和這裡有聯繫,有時還會發生衝突,但整體來說,景龍直接控制的勐泐地方變化不大。
元滅宋後,在雲南設立行省,也征服了勐泐地區,實行土司制度。元貞2年(1296),設立「車里路軍民總管府」,後改設「車里軍民宣慰使司」。車里這個漢名就被一直沿用下來,但傣語一直把這個政權稱為「景龍」,地方則叫「勐泐」。
傣曆932年(1570年),宣慰使召應勐為了分配貢賦,把所管轄地區劃分為12個千田(應該是一千片田地之意),即傣語「西雙版納」,這就是西雙版納名稱的由來。
幾百年來,景龍的召片領有效地統治著這地方的各族民眾,對上接受中央朝廷的任命,定期進貢;對內則有自己的一套管理制度,各大小勐的昭勐(勐的頭人)都要服從他的領導,沒有和中央朝廷再發生關係;對周圍泰、老(老撾)、緬等國,各土司也有一套自己的交往傳統和禮儀。因此內部雖有紛爭,但沒有形成碎片化的土司區,外部曾遭受侵略,但也沒有被徹底征服。就這樣基本上平穩、平順又平淡,猶如森林中的溪水一樣流淌著,無聲無息地迎接著中央王朝的改朝換代。
二、近代變遷與文化傳承
到了民國時期,延續著自清末的改土歸流政策進入實質階段。此刻勐泐地區和中國各地一樣,遭受各種內憂外患,地方已凋敝不堪,土司制度在新時代面前已走到了盡頭。
民國16年(1927),勐泐地區始設車里、佛海、五福(南嶠)、像明、普文、蘆山(六順)、鎮越等七縣和臨江行政區,屬普洱道。這些莫名其妙的地名,充分反應了國民政府大漢族主義的思維,那時的觀念就是:要維護國家的統一,最好大家都承認是一家人,傣族其實古時候也是漢族變來的。
淳樸的傣泐人民或許漢文化程度不高,也許內心有了自己的主張,雖然順應歷史大潮接受了改土歸流,但始終低調地保持著自己的生活方式,從土司到百姓,也沒有像滇西傣族土司那樣把家族歷史和漢族朋友掛靠。
中共建政後,政府推行民族平等政策,實行民族區域自治,對於地名也進行了重新整理,換掉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名稱,而按照傣族傳統習慣來命名,州名叫「西雙版納」,所屬三縣分別叫景洪、勐海、勐臘,充分反應了新政府對少數民族的尊重和照顧,此舉得到傣族的普遍支持。
傣泐人民一般有名無姓,男的都以「艾」音開頭,但漢字都習慣寫成「岩」(這個字雲南人念AI),於是在不太了解情況的內地人面前就經常鬧出誤會,因為岩字可以念成「Yan」,就這樣版納的男子變成了老「Yan」,念嚴、言、鹽都可以;女的都帶玉或依。
無論男女,同名者特別多,但版納人就是不願取漢化的名字,這一點是非常可愛又可敬的。有姓的直接都用「刀」,據說過去是官種才能用。果如是,那應該是「昭」的「濤」轉譯時音誤所造成的。早期漢族來到當地時,問那些官員叫什麼名字?這個叫「昭相教」,那個叫「昭瑪哈猜」,另外一個又叫「濤曼閣」,聽的人也搞不太清楚,以為第一個字都是姓,又比較懶,就直接寫成「刀」,日子久了,居然就變成了一個姓了。
確實,到今天,版納傣族還是不習慣隨便給自己取刀姓,且帶「刀」者都是幹部或知識分子,當然沒有字派一說,也不存在刀與刀之間是家門關係。這和德宏傣族用漢姓後正經八百的排字派,講輩份,家譜連到內地大城市以示源遠流長是有區別的。
傣泐老傣文與泰國蘭納文接近,以佛教經典居多。在從前寺廟即是學校,男孩進寺廟當和尚:一是為學文化,二是學做人的道理。佛經有幾種,小和尚學念經,有的念起來速度如打機關槍,估計沒人能聽懂;有的抑揚頓挫,應該是祝福。最好聽的是經典故事,要吟唱,那聲音彷彿能穿越千古,聞者無不如醉。假如哪個已成年的和尚能念出動聽的經書,必會引來小姑娘們亮汪汪的眼光,他一還俗,很快就能選到意中人了。
傣泐最普及的藝術是「贊哈」,其實音更接近「章哈」,「章」就是匠人的意思,「甘哈」可理解為「砌起來的歌」;所以「章哈」可直譯為「砌歌匠」。這可是費腦力的活,歌詞必須押韻順暢,詞意還要含蓄精妙,音調還要清晰動聽,總之沒有創作才能的人是當不了歌手的。這種民間藝術應該很古老,肯定是佛教傳入之前就有。這是作為西雙版納的一個名片,大家隨便一搜就有解釋,這裡就不重複了。
傣泐婚姻實行一夫一妻制,結婚後先去女方家上門,之後再回男方家,是否分家另住或是和父母同住,要看家裡弟兄姊妹的情況而定。過去離婚的較多,但對子女還是比較負責的,因此虐待前妻或前夫孩子的很少見到。將心比心,既然都有重組家庭的情況,自然就不能對別人的孩子刻薄。
西雙版納的新年是潑水節,即傣歷的6月(大約在公曆的4月),俗稱「楞霍桑堪比邁」。作為最大的節日,近幾十年來都是政府組織進行,已經被賦予了各種意義,被稱為「東方的狂歡節」。
三、旅遊開發下的挑戰與未來
因了這個節慶以及各種旅遊資源,每年來西雙版納旅遊的人數都以千萬計。疫情前2019年,西雙版納國內外遊客計有3,300多萬人次,其中海外遊客就多達60萬人次。到今天,西雙版納的變化已是真正的那句用得快要破了的話——「翻天覆地」,高速公路四通八達,鐵路已經通到老撾。總之名聲越響,慕名而來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新的問題自然也跟著接踵而來。
最突出的就是傣族元素越來越少了,許多外地人爭相來此地開發,商業氣息越來越重,內地遊客常有被宰、被坑的抱怨;四處皆是千篇一律的高樓大廈,景洪周圍幾十個傣寨全部被淹沒在水泥叢林之中,除了時不時從樓房林中冒出個黃頂「傣族帽」,還有特意保存的寺廟、佛塔,再也看不出和內地有什麼區別了。
城區及其周圍的年輕人,就算父母都是傣族,都已經基本上不會講流利的傣語了。失地的傣族沒有更好的謀生手段,拿著賣地得來的錢吃喝玩樂,有的騎摩托車去撞死等等,給這片原本是「理想而神奇的樂土」,平添了無端的困擾。
對於這些紛至沓來的困擾,當地的有識之士,無論是傣族或漢族,都表現出深深的憂慮,卻又顯得有點無奈。政府也做了大量的工作,如人工景點「告莊西雙景」、自泰國引進的山寨版「水上市場」等,都是這種為保護傣族文化而做的嘗試。
開放與保護傳統文化之間的衝突,是整個中國面臨的難題,旅遊發達的泰國也遇到相同的難題。怎麼解決?光靠政府的努力還不夠,得靠每一個人從細微之處慢慢努力。
祈願美麗的西雙版納繼續美麗。不急不躁、淡定平和的傣泐,能在淡定中多一點奮進和緊迫感,願景龍之光不要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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