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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衝國殤墓園的歷史記憶

劉春明 遺著

一、騰衝國殤墓園的建成

 

2015年是騰衝抗戰勝利71周年,同時又是騰衝國殤墓園建園70周年。1944年9月14日,盤踞騰衝這塊土地兩年零四個月又四天的日本侵略軍,被中國遠征軍徹底消滅了。70年前的硝煙歲月,它留給騰衝人民不可磨滅的記憶,亡國亡家的痛苦與辛酸,被侵略軍殺戮、搶掠、奴役的幕幕劫難,九千陣亡將士的生命和鮮血,軍民視死如歸的苦戰奮鬥以及全殲侵略者的狂歡和喜悅…,將永遠銘刻在騰衝人民的心中。

為了紀念和記載這段苦難與輝煌並存的歷史,讓死難同胞的屍骨和英靈有一個祥和的歸宿,騰衝縣各族各界人民及有識之士,向當時的國民政府力請在騰衝這塊灑滿烈士鮮血的土地上建立一座烈士陵園,並及時得到獲准。經多方論證,園址選在來鳳山西麓約一公里的疊水河畔。工程始於民國33(1944)年初冬,落成於次年仲夏。陵園總佔地約80畝,其設計以南京中山陵為範本。主體工程有「遠征軍第二十集團軍攻克騰衝陣亡將士紀念塔」、「小團坡烈士墓塚」、「忠烈祠」及「國殤墓園」大門等。園內有時任國家元首蔣中正、國民黨要員于右任何應欽以及遠征軍高級將領的題詞匾聯、抗日縣長張問德答田島書等。園內青松翠柏、綠竹成蔭,其環境肅穆、典雅、幽靜,曾有一首頌歌寫道:「來鳳山下萬人塚,疊水河畔墓千碑;誰家兒郎留此地?征戰南疆未回歸……」。

是的,這些陣亡將士,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存亡,他們的英靈永遠地留在了極邊騰衝。有情有義的騰衝人民,修這座烈士陵園,就是為了給他們有一個「家」,有個可以享受香火和祭奠的「家」。

民國34(1945)年7月7日,是日寇侵華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面開打紀念日,也是國殤墓園落成的日子。當時筆者已十餘歲,有幸參加了這個騰衝史無前例的萬人慶典大會。所有與會人員的胸前都佩戴了一朵小白花,複雜的心態裡有沉痛、有悲憤、有豪情、有喜悅,讓人難以表達。會場井然有序,人雖眾而無聲。雖說是萬人慶典大會,其實何止萬人?每一個有愛國愛鄉情懷的騰衝人,都與中國遠征軍結下了生死之緣,人人都要爭取到會,以表達對死者的追思。因此,除主會場以外,周邊民房屋頂、牆垣巨石、每棵大樹枝上都站滿了人,特別是來鳳山靠墓園一側的偏坡上,都擠滿了人群。再者,騰衝人有一個民俗,對死於外鄉的親人要進行招魂,不能讓其成為孤魂野鬼。而死於抗日戰場的遠征軍將士,就是騰衝人民的親人,要把他們的英魂接進國殤墓園,使他們有個「家」,有個享受湯飯的「家」。於是,墓園落成這天,在市區主大街街道、大路主幹道兩旁,人們自覺地擺有「路祭」,以迎接遠征軍陣亡將士的英靈順利歸家。據說,這「路祭」一直延伸到遠鄉,特別是高黎貢山腳,更為隆重,因為在高黎貢山與日軍血戰而犧牲的將士不在少數,絕不能讓他們常年在高寒野箐裡忍飢挨餓,這是鄉人們的心願。這樣算起來,此次大會是全民的大會,民心的大會,何止是萬人、十萬人呢?最令人震撼的是,當大會主持人宣佈向烈士默哀五分鐘時,曾有人抑制不住內心的悲痛而放聲大嚎起來,這嚎聲像一條條點燃的引線爆炸開來,整個會場嚎聲雷動,這嚎聲迅速波及到周邊人群、周邊山巒,沿街道傳播到全城,傳播到全縣。大家齊聲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華民族萬歲!遠征軍萬歲!」此時此刻,騰衝的上空充滿了一股正氣,正像中國宋代的民族英雄文天祥在獄中所寫的《正氣歌》那樣:「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這不就是文天祥所指的「浩然正氣」嗎?這種浩然正氣,是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是戰勝一切邪惡勢力的根本所在,是中華民族從此由弱變強的力量源泉。此情此景,對於一個少年時代的我,是一次極為可貴的精神洗禮,雖然時過70年頭,回想起來,卻仍然激動不已,在我身上注入的正能量,一生受用不盡。

國殤墓園的落成,滿足了騰衝人民的心願,讓九千多陣亡將士的英靈有了歸宿,為光輝的騰衝抗戰史豎起了一座雄偉的標竿,為騰衝的子孫後代鑄造了一所愛國主義的大課堂。每年的清明節和立冬節,前往墓園祭奠者絡繹不絕。


 

二、文化大革命期間國殤墓園遭厄運

 

1949年12月,騰衝和平解放,時任騰衝縣臨時人民解放委員會主任委員的寸樹聲先生,在接管工作中,特別對國殤墓園發布了禁令:「對抗戰紀念園陵要加以保護,任何單位和團體不得侵占」,並責成民政部門派專人作封閉式管理。因此,國殤墓園雖經歷解放初期的各種社會變革和政治運動,人們並未觸及墓園的一草一木,有幸度過了它的二十個春天。直至文化大革命中期的1969年,居然有一群穿軍裝的造反派衝入園內,首先用炸藥對紀念塔實施了爆破,然後用大錘將數以萬計的烈士墓碑全部砸斷,更有甚者,將碑腳的骨灰罐掘出砸在地上,烈士的遺骨滿坡皆是,真讓人心寒,慘不忍睹。這是日本人都敢做的事,而我們自己的子孫卻做到了。這叫什麼「革命」?簡直是反人民、反民族、反國家的罪惡行徑,是不可饒恕的。一切有良知的中國人,特別是騰衝人民對眼前的一切無不痛心疾首,怒不可遏。其實,在那個是非不明,黑白顛倒的混亂時期,又有誰敢出來主張正義呢?之後不久,被「砸爛」了的國殤墓園,由縣委黨校入駐,並在境內分別建蓋了辦公大樓、教學大樓和學員生活管理區等,原有的「忠烈祠」被改造為黨校小禮堂。如此,一晃就是十多年之久,雖然經過如此漫長的時段,但在人們的記憶裡,那裡不叫「黨校」而是「國殤墓園」。

1978年12月18日,中共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在結束粉碎四人幫操弄無知青少年,發動文化大革命對國家的破壞,對共產黨嚴重傷害,決議實行改革開放新政策,使冰封的歷史逐步被時代的陽光所熔化,黨內外政治逐步走上正常的軌道,若干歷史問題一一作出了正確的結論,實事求是的黨風像春風一樣喚醒了邊陲大地。人們開始用正確的思維去判斷混淆多年的是是非非,塵封多年的心願被一一提到社會議論中來,特別是國殤墓園的恢復一時成了騰衝人民的議論中心。從1982年至1984年的三年間,騰衝縣政協委員暨社會各界人士就國殤墓園的恢復問題,連續三年提出提案和議案。縣委政府對此也非常重視,雖多次召開會議,但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涉及的主要問題是黨校的搬遷問題。黨校不遷出,墓園則無法恢復,而黨校畢竟已入駐達十多年之久,園內尚有多幢建築難以遷移。除客觀困難外,主觀上也存在著一些認知問題,黨校的少數員工有抵抗情緒,甚至向縣委領導發難道:「共產黨的黨校重要還是國民黨的墓園重要?」其實,這兩個不同性質的事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只有用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實事求是的思想方法,才能正確地看待事物和處理問題。


 

三、國殤墓園的復修

 

1984年秋,中共騰衝縣委對修復國殤墓園正式作出了決議,並行文全縣。其主要內容有:

  1. 縣委黨校遷往范家坡廣場,由縣財政撥給搬遷經費。
  2. 組成國殤墓園修復領導小組,由縣委副書記傅宗明先生任組長,劉春明沈大權二位先生任副組長,下設工程管理辦公室,由劉春明任主任,段應邦番啟瑞為工作人員。
  3. 修復的基本原則是「原樣修復」。
  4. 工程主管局為城市建設局。
  5. 修復經費由縣財政撥給一定資金。

根據縣委的指示精神,我們從1984年11月全面投入修復程序。首要抓了清理現場、查閱歷史資料、確立工程項目、編制工程預算,按計劃採購各種規格的原材料、調集能工巧匠、制訂施工方案等,要做到井然有序。在施工進程中,主要碰到了以下三大難題

第一個難題,要原樣修復,首當其衝的是烈士紀念塔。此塔原為石材結構,其塔身為四塊整石結構而成,決不能用水泥來預製。要原樣修復就必須找到400cm×100cm×20cm的四塊巨形石毛料方可恢復原貌。為了找到此種大規格石料,我們跑遍全縣的山山水水和所有的石場,都無法找到如此規格的石料,大家心急如焚。最後,我們找來幾位曾參加過國殤墓園工程的老石匠進行座談,他們提供了原塔大料的來路是小山腳老石場。經深入古老的採石洞深處,終於找到了一塊巨石可取,最終花了很大力氣才艱辛地取到這四塊石料。但又如何將它運到小團坡山頂,又是一個極大的困難。每塊重達三噸的毛料,要抬上90度的小團坡,人工是無法實施的。經多方討論研究,最後採用吊葫蘆安裝在山頂,用鋼索牽引法一分一分地往上滑移。工人們日以繼夜地操作,拉鍊的響聲整整響了兩個星期,四塊石材終於完整無損地拉上坡頂,保證了紀念塔工程的順利進行。

第二大難題,是九千多陣亡將士的名字問題。因小團坡烈士塚和忠烈祠的烈士名錄碑均已被損毀,要原樣修復就必須找到陣亡將士們的名字,否則何以言修復?經查閱資料及有關檔案,均無記載,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就是尋找原來的殘碑斷石。於是,我們發動周邊群眾幫助尋找園內園外的殘碑斷石,拼接起來,把鑲嵌在牆體、石腳、路心、走檐、灶面、花台、乃至防空洞等等的墓碑石板彙集起來,採用騰衝宣紙打成拓片,然後將烈士的番號、職務和名字一一記錄下來。有的名字破損不全,有的字跡風化,無法恢復完整。經過這番細微的工作,最終找到了三千多個烈士的名字,僅佔總數的三分之一,成為騰衝抗戰史的一大遺憾。

第三個難題,是國殤墓園的時代標誌問題。要原樣修復就必須將國殤墓園原來的時代標誌原模原樣地恢復其原貌,既不可缺少也不可取代。那麼,國殤墓園原有的時代標誌是什麼呢?那就是抗戰時期的中華民國國徽、國旗和國民黨黨徽。特別在忠烈祠的正面就懸掛有孫中山先生的遺像,中華民國國旗和國民黨黨旗。按照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符合實際地恢復並不足為奇,但由於長期國內戰爭的歷史原因,人們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歷史積怨,加之文革期間的極左思潮尚未徹底肅清,如果原樣恢復,勢必會引起爭議乃至帶來政治風險。為了避免禍及自身,有的同志提出,將此事寫個專題報告給縣委,由縣委做決策為妥。但我認為,既然縣委要我們來承辦這件事,就得有點擔當精神,不能把矛盾上交。何況縣委早已確定了原樣修復的原則,我們不應該猶豫和動搖,即使有點風險和不同議論也無所畏懼,要相信黨,相信人民,真理是經得起推敲、考驗的。

1985年春節前夕,國殤墓園的主體工程,除小團坡烈士塚因資金問題尚無法實施外,紀念塔、忠烈祠和墓園大門已基本上復修完成。為了及時回饋社會,我們邀請了縣直機關和社會各界人士前來參加現場評議和驗收會議。與會人員參觀後,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讚揚。也有少數同志心有餘悸不敢表態,特別是個別領導,一言未發並中途離開了會場,這不得不使我們感到不安。但我們深信,國殤墓園的修復工作是實事求是的,是符合縣委的文件精神的。之後不久,地、縣兩級的主要領導均先後到墓園視察,並先後找我座談,而座談的主題都是圍繞著中國共產黨在抗戰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及八路軍、新四軍在抗戰中的偉大戰績等等,對墓園的修復有何問題並未作出具體明確的指示。領導們走後,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但可以看出,在國殤墓園的修復上,領導們是有壓力的,他們事先並不了解園內竟有如此敏感的政治色彩。在解放已幾十年的中國大陸上,居然在這裡出現了國民黨的旗幟,何以了得?如果上級黨委乃至中央通不過,這一重大的政治責任誰來擔當?這就是造成領導壓力之所在。但我們在這個問題上也是深思熟慮的,我們深信黨中央、深信各級黨委會做出正確的判斷,我們不可能將全國抗戰和我黨、我軍的抗戰史融入一個小小戰區的烈士陵園,更不能用當今的國家標誌去取代抗戰時期的國家標誌。歷史是嚴肅的,來不得半點的虛偽和扭曲,只要我們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和理論,聯繫實際的思想路線,我們就可以做到心地坦然,無所畏懼。


 

四、騰衝國殤墓園成為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1985年春節過後不久的一天清晨,墓園內來了許多公安人員,說是有中央領導要來參觀,要我們做好準備。之後不久,中組部中宣部的領導在省、地、縣領導的陪同下進入墓園視察。中央的領導在視察中,對墓園的修復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他們對縣上的領導說:「你們騰衝縣委高瞻遠矚,為黨和國家做了一件大好事!騰衝國殤墓園的修復,對黨和國家的民族統一戰線將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我們共產黨是歷史唯物主義者,只有堅持歷史唯物主義,堅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我們的事業將取得更大的發展」。事後不久,縣委對國殤墓園極為關注,相應成立了墓園管理機構,撥款續修完善了小團坡烈士塚工程,增設了騰衝抗戰實物和圖片展覽。此後國人前來瞻仰、參觀者絡繹不絕。

1987年,雲南省人民政府將國殤墓園公佈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1994年中共中央宣傳部批准在國殤墓園增建「滇西抗戰紀念館」,遠征軍將士名錄牆等,使園區面積擴增了約一倍。1996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將國殤墓園公佈為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97年雲南省人民政府將國殤墓園公佈為省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我深信,騰衝國殤墓園將永遠是我中華民族傳播愛國主義的一片熱土,為國家民族而犧牲的烈士們永垂不朽!

我今年已是82歲的老人了,本來不願意再寫什麼?但許多同志多次催促我寫寫國殤墓園的修復情況,使我感到非常為難。因為,要寫就得講真話,講真話就必然對當時在領導崗位上的同志有不禮貌的地方。其實,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條件下,作為處於當時領導地位的同志,有為難有壓力是可以理解的。幸好中央來的領導認可了國殤墓園的歷史價值,使我倖免入獄,領導們也不至於受到牽連,真是謝天謝地!


 

黃通鎰註

 

本文作者劉春明先生,騰衝小西鄉人。1984年主持修復國殤墓園時任騰衝縣旅遊局長兼國殤墓園復修委員會副主任並兼辦公室主任。黃通鎰出生在抗戰後期的騰衝縣鄉下,因國變流亡緬甸,1965年以無國籍難民來台灣升學,大學畢業後投身教職直到退休。後轉赴海外任中學校長十餘年,暇時曾多次返鄉探親訪友,有機緣認識騰衝文化名人劉春明、尹必霖、劉正龍、劉碩勳、劉振東、馬守昌、畢世銑、李正洋、馬有樊、劉成虎等前輩,並結為好友。在他們引領下對騰衝的歷史文化有了較深入的了解,也在他們的催促下撰寫「滇西抗日勁旅預備第二師」刊於《雲南文獻》第53期,及其他與雲南或騰衝相關的文章,受到鄉親們的肯定。2024年4月清明節前返鄉掃墓祭祖,專程到國殤墓園給當年遠征軍以「焦土抗日,重大犧牲」的20集團軍陣亡將士暨預備第二師陣亡將士獻上兩個大花圈。今年是騰衝光復80周年,騰衝國殤墓園及後建的「滇西抗戰紀念館」,每日參訪的中外人士絡繹不絕,已列國家5A景點。但是參訪者是否知道國殤墓園曾經歷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劉春明鄉長在1984年受命復修國殤墓園的艱辛與冒著坐牢的風險?他生前多次向我述說這段往事,並於82歲高齡撰寫復修國殤墓園的文稿,交給我留念。2018年1月劉老仙逝,今在《雲南文獻》第54期刊出以慰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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